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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响了两次,陈建国在闹钟响第二声的时候伸手按掉它。
傍晚六点二十五分。
他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,屏幕还亮着,林德福发来的短信停在最上面一行。他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没有回,把手机塞进内袋。洗了把脸,换了件深灰色夹克,把内袋里的信封和底票复印件检查了一遍,确认都带齐了才下楼。
楼道门口的风比昨晚凉了一些,路灯刚灭,地面还是湿的,像是凌晨下过一阵雨。他站在楼门口缓了一下,目光扫过去,看见苏晚站在路灯下的台阶上,穿一件深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骑车。他没来得及开口,她先说话了。“我不是去保护你的,”她说,把信封塞进他手里,“我是去认字的。”
信封装得不厚,他捏了一下,感觉出里面是一张纸,大概A4纸大小,叠了两折。苏晚没等他问,转身走向自行车,推起车,跨上去。“林德福的短信我扫了一眼,他说的‘东西’大概率不是真底票。”她骑出去两步,又停下来,单脚撑地,回头看他,“他要是手里有真底票,何必约你见面?直接拿出来就能让你站不住脚。他说‘有东西当面给你’,说明那样东西他自己也拿不准是不是能压住你。”陈建国站在台阶上,把信封塞进内袋,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她说得对——林德福如果真的攥着底票,早就在赵家出事后拿出来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他走到自行车旁,没有骑,只是站在苏晚旁边。“你认字,认谁的字?”
“林德福的老笔迹。”苏晚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以前在档案室调过他早年的签名样式。他那个人,签名练了几套,退休前一年尤其多变。要是那张纸上写的是他现在的字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天色已经沉下去。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,踏上车踩走了。自行车链条在他面前响了几声,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,就看不见了。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,没有拆开,夹进内袋。他知道苏晚说的不是客气话,她确实能认字,而且认得很准。去年局里清查旧档案,几个老档案员的笔迹鉴定全是她一个人做的,没出过一次偏差。他吸了一口凉气,转身往白岩街方向走,步子不快不慢,把手机从内袋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林德福的短信。短信写得很简单:“七点,白岩街饭店,有东西当面给你。”没有多余的字,没有语气,像是写在档案封皮上的备注。
七点整,白岩街饭店的招牌还亮着灯。
陈建国推门进去,店不大,大堂摆了几张方桌,靠里的卡座亮着一盏壁灯,灯罩已经发黄。林德福坐在临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,没打开,纸袋边缘被手捏出一层细密的折痕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头发根里露出的头皮泛着一层暗红色,像刚剃过头。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先开口。服务员端上一壶茶,两个杯子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把茶壶轻轻推到对面。林德福没动茶水,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一点。“我知道你拿到东西了。”
陈建国低头吹了一下热茶,没喝。“你拿什么知道?”
“秀珍去你家巷口,我看见了。”林德福说,语气平淡,“她给你递东西那天,我就在对面楼上看。”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林德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他伸手打开牛皮纸袋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照片背面朝上,纸面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林德福把照片反过来,推到陈建国面前。
照片拍的是清江县医院妇产科门口,时间是夏天,阳光很亮,照在地面上一片白花花的光,把地上三个人影拉得很短。
三个人的背影——中间的妇女穿着浅蓝色碎花短袖,头发扎成低马尾,腰微微弯着,像是刚从台阶上下来;左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,袖口挽到小臂,像是刚从诊室里跑出来接人;右边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女人,看不清脸,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帽檐下一截深色衣服的领口。
陈建国看了几秒,认出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——是赵卫东,年轻时比他去年最后一次见到时瘦很多,下巴尖尖的,头发比现在多。
中间的妇女他认不出来,但看背影和站姿,不是林秀珍。他又看了一遍那个戴草帽的女人,帽檐压得太低了,脸被遮得严实,只有领口露出一点浅灰色的布料,像是一件白大褂的领子被翻折过来。
林德福没有等他把照片看完,开口了。“那张底票的签字,是我签的。”
他等了几秒,像是等陈建国接话。陈建国没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照片仔细看完了,才抬起头。“你认,就行。”
“我认。”林德福声音有点低,像在屋子里对着一面墙说话,“但我认的不是你手里那张纸上的东西。我认的是——我的名字是赵卫东他爹逼我签的。”
陈建国把照片收进自己夹克内袋,从另一个内袋抽出底票复印件,摆到桌上。复印件被折过几道折痕,纸面有些起毛,但字迹很清楚。他把纸面转了个方向,让林德福能看清上面的内容,手指点在日期
林德福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复印件。他的目光停在签名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移开。“那个名字是我写的。但那张底票上的产妇,不是林秀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