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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把那把锈钥匙从修车铺的铁桌上拿起来,钥匙的重量在掌心里沉甸甸的,锈迹沾在指纹里,留下一道棕红色的印子。他把钥匙握紧,感觉到钥匙牙的边缘磨得厉害,有些齿几乎平了,像是被人反复插进锁孔又拔出来过。
他转身要走,王德胜叫住了他。
“那个旧柜有两把锁。”王德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,不大,但在安静的修车铺里听得很清楚。
陈建国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陈建国问:“另一把钥匙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德胜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“林德福当年也只拿了一把。”
陈建国打量着钥匙上的齿纹,心里沉了一下。王德胜从铁桌上站起来,走到门前,把半掩的铁门推开了些。
“你要是开了锁就硬拉,柜子里的东西会被夹碎。”王德胜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那个柜子设计得精——得两把钥匙同时转,门才能完全打开。”
陈建国没有多问,把钥匙装进口袋,从修车铺出来,直接往厂办方向走。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,车铃响了一声,又马上安静下来。
厂办的大门已经锁了。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梁有小手指那么粗,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他推开窗,踩着墙根的管道翻了进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每一步都像有人跟着他走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贴着墙根往前走,一直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档案室。
档案室的门锁着,但锁是老式的,他用美工刀翘了一下锁舌,锁就开了。
最角落里有一个旧木柜,比别的柜子矮一截,柜门表面漆皮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。柜门上有两个锁孔,一左一右,孔洞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陈建国在那把旧柜前蹲下来。他把钥匙插进左边的锁孔里,钥匙进去的时候很顺滑,没有卡顿。
他用力转了一圈,锁芯咔嗒一声响,锁开了。他拉了一下柜门,柜门开了一条缝。
缝不大,只有一指宽。里面有东西卡住——是另一道暗锁槽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,这是王德胜修车时随手给他的。
陈建国蹲在柜前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把手电关掉,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林德福说柜子空了。但里面明明还有东西。
他把铁丝收起来,把柜门重新关好,锁芯转回原来的位置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他把钥匙拔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绕过铁皮柜,退出了档案室。
他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。
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亮。他用钥匙开门,尽量放轻动作,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响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表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。
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钥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。
父亲看了一眼那把钥匙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拿回这把钥匙。
“另一把在我这儿。”
陈建国看着父亲。
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比陈建国手里那把要小一些,钥匙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,红绳已经磨得发白,边缘起了毛。
“你妈不知道。”父亲说,语气平静但略带涩意,“林德福当年让我保管这把钥匙。他说柜子空了就扔掉。我没扔,也没交。”
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茶几,茶几下压着几张报纸,报纸都发了黄,边缘卷成了一团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父亲说。他的手指在钥匙上轻轻敲了两下,指节很粗,上面有一层厚茧,“我怕打开之后,有些事就再也捂不住了。”
陈建国没有接话。他等父亲继续。
“林德福让我保管钥匙,就是为了让柜子‘名正言顺’地打不开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了些,“他说钥匙放在我这里最稳当,没有人会怀疑。”
“你怀疑过?”
“一直在怀疑。”父亲抬起头看他,目光里有些浑浊,“但我没有打开。我怕林德福说的是真的——柜子空了,我打开,反而让自己多事。又怕他说的是假的——柜子里真有什么,我打开,就再也退不回去了。”
陈建国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把带红绳的钥匙,在手里转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