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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屋门口的水缸还在晃。陈建国蹲下去,舀了半瓢水兜头浇在脸上,水顺着脖梗往下淌,洇湿了领口。
周磊从巷口跑进来,步子很急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才刹住。他没有进门,站在门槛外面,声音压着:“窗帘后面那人不是林德福的人。他进来时兜里没别钥匙串,是空手进的。”
“他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站起来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”
“他看出那根尼龙线了。”
周磊愣了一下。“那对方知道了?”
“知道有人比他早到过。”陈建国说,“但他不会认为是我——他以为我在外面站着,不可能翻进去。他会觉得是林德福自己放的。”
周磊站在门口,后背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“那他现在会干什么?”
“等着。”陈建国说,“等林德福回来,看林德福的反应。如果林德福慌了,他就知道那根线不是林德福放的——因为如果林德福自己放的,他应该会收掉,但他没有收。林德福上午回来的时候,线还在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拿信?”
“不拿了。”
周磊眉毛拧了一下。“不拿了?”
“现在进去,撞上那个人,就不是拿信,是栽赃。”陈建国说,“他等着我们动手。只要我们在他在场的时候翻进去,不管拿没拿到东西,他都能说我们是去偷东西的。你说偷信和偷柜子里的票据,有什么区别?在派出所眼里,都一样。”
“那他到底是谁的人?赵卫东的?”
“不是。”陈建国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,在烟盒上磕了两下才抽出一根来,叼在嘴里,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。“赵卫东的人不会用新链条旧车身这么讲究的盯法。赵卫东的人也不会空手进厂办翻抽屉——他会要林德福自己翻。那个人不是给赵卫东干活的,甚至不是给赵家干活的。”
周磊抬头看他。“那他给谁干活?”
陈建国没有回答。“他要的不是信。他要的是‘陈建国偷信’。”
“那咱们就等着?”
“等着。等着天黑了再说。”
下午两点,煤气站墙角。
陈建国骑着车到了煤气站。他把车支好,拿衣角擦了擦话筒上的灰。话筒上有汗渍,贴着耳朵的位置有一片油印子。
他拨了厂办的电话,响了四声才有人接。“喂?”
“帮我找林德福,有人找。”
“谁找?”
陈建国报了一个姓——沈,声音不大,像怕被人听见,但又恰巧能让话筒那头传到走廊里。他听见那头老丁头喊了一声,接着是脚步声,然后是电话被搁在桌上的声音,闷闷的,撞了一下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林德福接了。声音紧,像憋着气。“喂?谁?”
“有人让我转话,”陈建国说,声音压得又低又平,“说问你有东西要带给她吗。她姓沈。”
然后是林德福的声音,比刚才虚了半格:“谁让你打的电话?”
“不认识,就在马路边上,他让我帮传个话。”
陈建国听见林德福的呼吸变了一下,然后他说话了,声音轻得几乎是贴着话筒边缘说的: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穿蓝工装,额头有道疤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,像是关节捏响的声音,然后林德福说:“他知道我哪个办公室?”
“他不知道。我是在你家巷口碰上他的,他让我打到厂办转告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林德福说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没有多余的追问,没有生气,没有挂电话时的摔动,只是把电话搁回去了。搁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陈建国把话筒挂回电话机上,手按在话筒上停了两秒。他摸到话筒上还留着一层余温,是林德福手掌捂过的温度。
他骑着车绕到厂后墙,远远停在一堵广告牌后面。他把车靠在广告牌柱子上,没有下车,就那样单脚撑在地上,从广告牌的缝隙里看着厂后墙。
过了大概五六分钟,林德福从厂门出来了。他走到后墙垃圾堆旁边站住了,没有掏烟,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在兜里捏着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没有吐烟,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,吐得很慢。他站在那里抽烟,手指一直在捏烟屁股,把烟屁股捏瘪了又松开,再捏瘪。
他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五分钟。五分钟里他抽了两根烟,第一根抽到一半就掐了扔在墙根底下,第二根抽到烟屁股烫手了才扔。
陈建国从广告牌后面出来,看着铁门关上了。门闩撞上的声音顺着墙根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被关死了。他把车推上马路,骑上,往巷子方向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