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旧柜夜动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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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厂门口对面小面馆。

陈建国坐在面馆里靠窗的位置上,要了一碗素面,葱花浮在汤面上。他没有吃几口,筷子搁在碗沿上,眼睛一直盯着厂门口。面馆的吊扇在头顶上呼啦呼啦转,扇叶上挂着一根断了半截的塑料绳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
林德福从厂里出来了一趟。他换了衣服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口袋里鼓鼓的,像塞了什么东西。他沿着马路往东走,走了大概二十米,拐进了供销社大门。过了约莫七八分钟,他从供销社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灰色信封,没有折痕,像刚从什么地方拿来的。他把信封看了一眼,然后斜着插进了上衣口袋里,口袋口的布料被信封顶得鼓了起来。

陈建国看着那个灰色信封,没有动。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,在碗里搅了两下,汤面上的葱花被搅散了,浮在碗边沾着碗沿。

林德福进了厂门之后,步子明显快了很多。他走路的姿势跟早上不一样了,手里的灰信封换到了另一只手上,又换回来——说明里面的东西让他紧张。他走到厂门口的时候,朝马路两边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注意他,才快步走了进去。

周磊蹲在厂门口对面的树荫底下,假装吃冰棍。他手里的冰棍已经化了一半,糖水滴到地上,在水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。他没有吃,眼睛一直盯着林德福。他把冰棍在嘴里咬了一口,冰碴子嘎嘣响了一下,然后吐掉了。

陈建国放下筷子,往面馆老板那里借了一张纸和一支笔。纸是旧挂历的背面,边上印着一个红圈的日期,笔是圆珠笔,笔芯漏油,写出来的字边上有墨点子。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明早六点半,巷口老墙后见。”

他把纸折成方块,塞进裤兜里,站起来,走到面馆门口。他冲周磊那边偏了一下头,周磊看见了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手里的冰棍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。他走到厂门口,像是要去传达室问什么事的工人。

陈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周磊往厂门口走了两步。然后他停下来了——因为厂办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后面,有个人站在窗帘后面。

只露了半张脸。

不是林德福。

比林德福年轻,额头上有道疤,不长,大概两厘米,颜色淡了,像很久以前留下的。那人穿着一件立领深蓝色的工装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窗帘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盯着外面,盯着陈建国站的方向。

周磊也看见了。他的脚步停住了,站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,两只脚像钉在了那里。他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昨天巷口那个骑摩托车的人,黑色全盔,头盔面镜放下来,看不清脸,但那个人骑车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,肩膀微微前倾,握着车把的姿势也一样。

周磊两步退回了树荫底下,像个被什么吓到了的人,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到了马路牙子,差点绊了一下。他手里的冰棍丢进了垃圾桶,糖水滴在垃圾桶边上,招了几只苍蝇。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紧:“那个盯你的人,进厂办了。他在里面。他刚才在窗帘后面看着你。”

陈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窗帘后面的脸。那半张脸没有动,也没有躲,就那样隔着玻璃看着他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等着什么。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,把那张脸吞掉了一半。

陈建国没有说话。他把面碗往前推了推,碗底磕在桌面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碗里的汤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桌面上。他站起来,把那张折好的纸从裤兜里掏出来,在桌面上展开,看了看上面写的字,然后把纸重新折好,塞进了面馆灶台上的油罐后面。

“那我们不用等明天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现在就在柜子边上。”

周磊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厂办二楼那扇窗户。窗帘已经拉上了,但那半张脸的轮廓还在布料后面,像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
陈建国没有回头。他转身朝巷口走去,步子不紧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正午的太阳里变成一条扭动的灰带子,散了。他掸了掸烟灰,灰落在地上,被风卷走了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老墙上那道刻痕还在,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一道干裂的口子,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离服务站晚间结账还有一个小时。柜子要开,账也不能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