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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把自行车停在机械厂前那片空地上,没急着进去。他站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夹在指间看着它自己慢慢燃。
碎片还在兜里揣着,隔着布料硌在大腿外侧。三块碎片,拼起来有大半个巴掌心那么大,青白色的玉质,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釉光。换谁戴一块好玉都不会随便摔,除非是有意为之。
他把烟掐了,推门进了机械厂的大门。
厂里下午没什么人,工人都去了车间,办公楼那边也安静。陈建国绕过办公楼,走过那排老旧的职工住宿区,敲了周磊家的门。
周磊在家,屋里桌面上摊了一本旧字帖,旁边还搁着一枚篆刻印章,印章旁边摊着几张废纸,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。
“我刚回来,”周磊把他让进屋,顺手把门推上了,“等了你一会儿。”
陈建国没客气,直接从兜里掏出三块碎片,用手帕包着的,放在桌面上。他展开手帕,三块碎片错落地摆在桌面上,日光透过窗子照在上面,碎片边缘的碎茬泛着细小的光点。
周磊凑过来,盯着碎片看了几秒钟,然后又抬头看陈建国一眼。“摔的?”
“摔的,”陈建国说,“赵卫东当着林秀珍的面摔的。”
“他摔自己的东西?”
“不是他的。”陈建国把碎片拨了拨,拼成一个圆形的轮廓,“这块玉大概率不是他买的,是他从哪里拿的,或者别人给他的。现在他要林秀珍改口,拿玉吓她。”
周磊没急着说话,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又拿了一支铅笔,把三块碎片按形状在纸上摆好位置,然后轻轻把碎块翻过来,用铅笔在纸面上拓印碎片边缘。
拓印的线条很浅,铅笔芯在粗糙的纸面上划拉出几道细密的白痕。周磊拓了几下,换了另一个碎块的边缘继续拓,一共拓了三块。
陈建国站在旁边看他拓,没出声。屋里很安静,只听得到铅笔在纸面上磨擦的沙沙声。
拓了大约三分钟,周磊停下来,把铅笔搁下,把那张拓了线条的纸摆正,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过来看这个。”他招呼陈建国。
陈建国走过去,顺着周磊的手指看。纸上拓出了三道弯曲的线条,一道是完整的弧线,两道是断开的。周磊把纸转了个方向,让光线从侧上方照过来。
“这一条,”周磊指着弧形线条的上半部分,“不是云纹。拓出来以后能看到明显的转折,像是文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现在看不全,缺口太多了。”周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镊子和一个放大镜,把碎片夹起来放在光线下仔细观察。翻了好一会儿,他放下放大镜,把铅笔重新拿起来。“我认出一个半字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个,像‘德’字的下半部分——单立人的一半,剩下的笔画往左边拐了一下。”周磊在纸面上画了几笔,“但是他的落笔习惯和普通写法不一样——你看这,最后一笔,有个很明显的勾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几道铅笔勾勒的线条,脑子里过了一下。“你认识谁的字这么写?”
“我记得一个人。”周磊放下铅笔,从衣柜顶上翻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盖子,里面塞满了一叠旧收据、发票和信封。他在里面翻了翻,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摊开放在桌面上。
收据是手写的,蓝色圆珠笔,字迹偏细,笔画用力,整整齐齐的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林德福。”周磊指着收据底部签名的地方,“这是前年他在厂里借款的收据,我记得清楚,当时是替车间垫付材料款,他说自己的钱不够,让厂里先垫,后来还是老王帮忙销的账。这笔收据当时是老王给我的。”
陈建国把收据凑近,拿起放大镜看签名位置。那个“德”字的最后一笔确实有一个很明显的钩,和拓印碎片上的弧度走向几乎一致。
“一模一样,”周磊说,“这个钩,角度、长度、笔势走向,跟拓印出来的线条完全吻合。碎片上的字,是林德福的手笔。”
“也就是说,玉上刻的字是林德福写的?”
“不是他写的,而是刻字的人按照他写的字样刻上去的。”周磊说,“你想想,玉上刻字不是随手写,是匠人按照委托人给的底稿刻。如果刻的人照着林德福的字样刻,那就说明这块玉佩是林德福定做的,或者是他送人的时候让匠人照着他自己的字刻上去。”
陈建国没说话,把那块碎片又拿起来,在光线下转动角度看了看。
“所以,这块玉不是赵卫东买的。”
“不是。大概率是林德福的。”
陈建国把碎片放下,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林德福有一块类似的玉,但没人见过他戴。只有照片上有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之前在医院门口拍的那张老照片,放大以后看不清楚,但我记得那个形状,和现在拼出来的碎片形状差不多。”
周磊想了一下,说:“那现在这个碎片是从哪里来的?赵卫东拿着林德福的玉佩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建国把碎片一块一块用手帕包起来,“但也不一定是他拿的,可能是林德福给他的,也可能是他偷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林德福给他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玉,这说不过去。谁没事干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玉上送给别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