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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先查谁批的漆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苏晚的声音在电话里平平稳稳,像一根线拉着他的情绪。他深呼吸了一下,把话筒换了只手。手掌心有一层薄汗,沾在塑料壳上滑腻腻的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我先翻省档案馆的车辆变更记录。”苏晚说,“你先睡一觉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建国站在电话亭里,听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忙音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话筒挂回去。他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剩下的几个硬币,攥在手心里一点点收紧,硬币边沿硌得掌心疼。
宿舍楼已经熄灯了。他推门进屋,周磊已经睡了,被子蒙过头顶,只露出一只脚在外面。床头的小闹钟闪着荧光,指针指向十点二十一分。陈建国拉开书桌的台灯,把布包放在桌上,拿出那本笔记本和收银小票,又翻了翻布包夹层。没有别的东西了。他坐在床边脱了鞋,袜子有点潮湿,脚底凉凉的。
桌上放着周磊的县城通讯录,黑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开通讯录,在“刻字社”一栏找到一条记录:刘师傅,地址写的是清江县河沿街47号,名字后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已搬”两个字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心里沉了一下。但这在他预料之中,十多年前的事,人换地方太正常了。
他抄下地址,合上通讯录。眼睛扫到桌上放着苏晚给的放大镜,镜片上有一小块污迹,他拿起来擦了擦。放大镜的把手上有一圈木纹,摸上去很光滑,应该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。
放大镜的边沿磕过桌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把怀表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,镜片对准表壳背面那圈“S-U-N”刻痕。三个字母底下,有一圈更浅的弧形印记,比刻痕的深度浅得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抵在表壳上留下的压痕。他把身子往前倾,额头几乎碰到台灯,眯着眼睛仔细看。
他把放大镜举高了一点,用指尖轻轻摸那道弧形压痕。指尖下的触感很细微,不仔细根本摸不出来。宽度大约三毫米,弧度均匀,不是手指能压出来的——那是一枚更大的戒指或者顶针,在刻字时抵在表壳另一端留下防滑的支撑点。他试着用自己的拇指抵住表壳另一端,比了比,弧度和力的方向不太一样。
孙大勇不是单手刻的。他用右手刻字,左手用戒指顶住表壳防滑。
弧形压痕的宽度和弧度,和赵家司机那枚银戒指对得上。他想起张长河那天在食堂说的话,手心里那枚银戒指的触感。他闭上眼睛又睁开,重新看了一眼那道弧线。
陈建国把表翻过来,盯着表盘看了很久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响。灯管亮了,他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把表放回口袋,手指碰到布包外层一块硬硬的东西。他愣了一下——刚才拆布包的时候没发现外层还有东西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刚才翻得太着急了。他翻过布包,摸了摸外层夹层,从缝线处摸出一个纸包。纸包叠得方方正正,外面用塑料纸裹了一层,塑料纸有些发黏,可能是放久了。
他把塑料纸撕开,里面是一张1994年的厂办出入证,塑封已经发黄,边缘翘起,照片叠成一道白痕,完全看不清人脸。但名字栏写得清楚——“孙大勇——协作点夜间值班”。他用大拇指摩挲着那几个字,塑封片凉凉的,很脆,稍微用力就会裂开。
旁边贴着一张纸条,是张婶的笔迹,字歪歪扭扭的:“这东西掉在老王家柜子底下,今早才翻出来。他家老王说——那辆车改色用的蓝漆,是从厂办仓库拿的,出库单上签字的不是你爸,是厂长代签。厂长去年走了。”纸条还有一行小字,被折痕盖住了,他掰开看——“老王说他不敢出面,但话是真的。”
陈建国把出入证攥在手心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手心里的塑封纸慢慢变热,边沿硌着手掌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节奏有点快。他睁开眼,看着台灯的光晕,黄黄的一圈,照在桌上摊开的东西上。
他睁开眼,把出入证和收银小票一起夹进笔记本里,放回布包,把布包的麻绳重新缠好。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布包外面的结,确认系紧了,才把手放下来。起身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,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光晕,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。远处有猫叫了一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他又把周磊留下的柜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进货款旁画了道线。明早他去刻字社,柜台照常开,货款不能乱动。
他决定明天一早去红光刻字社旧址。如果刘师傅还活着,他就是见过孙大勇最后正常样子的人。他拉了拉窗帘,把手放在布包上,感觉布料里那些硬角的轮廓。关上灯的时候,他看到窗外路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投下一个模糊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