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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走廊里没人,隔壁房间传来收音机里放评书的声音,单田芳的嗓门沙哑苍老,正在说一段《白眉大侠》。陈建国关上门,把那张黄旧的底稿从内袋里掏出来,铺在桌上。
他先拉上窗帘。宿舍朝北,光线本来就差,窗帘一拉屋里更暗了。他拧开台灯,把灯罩压到最低,让光只照在纸上。
底稿在自然光下看是一回事,在台灯的光线下看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把纸凑近灯泡,让光从侧面照过来,纸面上的笔迹压痕就显了出来。钢笔写字的力道不均匀——正式誊抄表上的字力道均匀,像是抄写的人一板一眼地在临摹。而“李建国”这三个字用力时轻时重,写“李”的最后两笔明显犹豫了一下,笔尖在纸面停顿过,留下了一小团墨迹。
他拿过自己的笔记本,在空页上写下“孙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李”字,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值班表是94年7月的。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,正放暑假,对机械厂厂医院没有任何交集。机械厂的厂医院和他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一个只差他姓氏的名字会出现在一张几年前的排班底稿上?
他闭上眼睛,开始搜索旧日记忆里关于厂医院的信息。
那段旧日里,机械厂的厂医院在2000年左右就解散了,人员并到了县人民医院。他从没在厂医院看过病,也没和那里的医生打过交道。唯一一次和厂医院打交道,是95年左右他母亲去厂医院做过一次体检——但那已经是下半年的事,不在94年7月的时间窗口内。
那么,什么人会需要把“孙”划掉,改成“李建国”?
有三个可能:第一,这个“李建国”另有其人,只是名字碰巧相近。第二,有人在故意造一个近似他的名字,借错位的身份掩盖什么。第三——这张表本身就是假的,是后来造出来的。
他把底稿翻过来看背面。纸张背面的格线和正面一样,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,印着淡蓝色的格线,纸张薄得几乎透明。他在背面也能看到正面的墨迹渗透,尤其是修正液涂过的地方,在背面形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白斑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块白斑。修正液已经干透了很多年,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起皮。如果它干透以后再写字上去,墨水只会停在修正液表面,不会渗透进纸纤维里。这意味着——补上去的“李建国”三个字是后来写的,和誊抄的时间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时间差。
至少差了一年以上。甚至可能更多。
如果是同一年补充的人名,理论上应该用同一支笔写完,修正液没干透就写字会渗透——但“李建国”三个字的墨迹完全没有渗透,干净地浮在修正液表面。
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,心跳加快了一点。
这张底稿不是94年当场修改的。纸上的字是在修正液完全干透以后写的——至少是隔了一年甚至更久,有人在旧底稿上涂改,把一个名字盖掉,换了另一个上去。
这就是最大的问题。
如果是当年排班时临时换人,谁会等到一年以后才去改一张底稿?除非——改底稿的人不是为了记录当年的排班,而是为了让这张底稿在以后被人翻出来的时候,看起来理所当然。
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。灯管的镇流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拿起听筒,喂了一声。
“是我。”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捂着嘴说话,“厂里有人在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下午有没有人行政楼。保卫科的人挨个问了办公楼里的人,问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没有看到生面孔。”
陈建国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。“有人看到我了吗?”
“没查出什么。后门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走,窗户对着空地,没人看得清。保卫科没拿到有用的信息。但问题是——有人知道档案室被进过了。”
“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有人发现档案室门把手上沾了一点灰——他们拿手电筒照过,说门把手内侧有新鲜的指纹印子。厂里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那间档案室了,上面全是灰,你一拧,指纹就留上去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几秒。他没有想到这个细节。
“你还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吗?”老孟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如果把目标锁定了,就不会停。你小心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建国把听筒放回去,坐在床沿上,看着桌上那张底稿。他需要尽快找人帮忙——靠自己一个人,情报网太窄了。
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周磊。
周磊是他大学室友。浙东本省人,家在省城省人民医院做行政。虽然是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,但在这种小地方,拐两个弯的关系也能传到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