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最后一处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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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四下里静得只剩远处厂区锅炉房的排气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地底下叹气。

陈建国从图书馆出来,没有回服务部,直接往厂区方向走。他走的是最偏僻的那条路——顺着学校后墙根走到头,穿过一片拆了半截的老厂房,再翻过一道铁轨。铁轨很久没有火车经过了,轨面上锈了一层褐色的皮,踩上去有细微的碎屑声。夜风带着草籽和土腥气,灌进领口时凉得人脖子一缩。他紧了紧外套,步子没有慢下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,碎石子被鞋底碾得往两边滚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路边有一截断了的电线杆,斜靠在围墙上,被风吹得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
老孟住在厂区西边的老宿舍楼。

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,红砖外墙,走廊在室外,铁栏杆上的绿漆脱落了大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,只有四楼拐角那一盏还能亮。陈建国站在楼门口先没进去,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。老孟那扇窗户拉着窗帘,透出来的光很淡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——左边空着,右边是今天在食堂买的两个馒头,已经凉透了。

脚步声在一楼的铁皮信箱旁边停了一下。

地上有鞋印。不是老孟的鞋印——老孟穿的是解放鞋,鞋底是胶皮横纹。地上的鞋印是皮鞋底,前掌深、后跟浅,纹路清晰,一看就是新踩上去的。年轻人的步幅,上楼时走得很快,脚尖用力比脚跟大。陈建国蹲下来,借着楼道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看了看鞋印的走向。那个人的脚印从一楼延伸上去,没有在任何一个门口停留,直接上到了四楼。他皱了皱眉——来过,而且目标明确。他蹲在那里多看了几秒,记住了鞋底纹路的特征,万一以后再碰上,能认出来。

四楼只有两户。一户是老孟,一户空了很久,门上的封条还没撕。

他站在楼道里,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,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上楼。他背靠着墙先喘匀了气,等了大约两分钟,耳朵捕捉着楼板上的响动。确认楼上没有异常,他才开始上楼,脚步很轻,每一级都踩在台阶靠墙的一侧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下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裹紧了一些。手碰到拉链头的时候,指尖凉得发木——刚才在外头走得急,手心出汗,现在停下来反而觉得冷了。他在二楼的窗台上摸了一把灰,搓了搓手指,灰粒子和汗混在一起,涩涩的。

走到三楼半,他停住了。

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手敲了三下——两轻一重,这是他跟老孟的暗号。敲完他侧过身,贴在门边的墙上。

门里传来脚步声。门被拉开一条缝,老孟看到是陈建国,才把门打开。

“进来。”

陈建国侧身闪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他扫了一眼屋子——窗户、墙角、书架后面。确认没有别的人,肩膀上的紧绷松了半寸。

老孟的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、两把藤椅、一台老式缝纫机。台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,露出白铁皮,但机身擦得很干净。方桌上放着一摞《参考消息》,最上面一张被搪瓷杯压着。老孟坐回藤椅上,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
“下午有人来过?”陈建国站在屋子中间,没有坐下。他扫了一眼桌面,把那摞《参考消息》最上面一张掀开一角又轻轻放下,底下是一张报纸折成的纸包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
老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先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窗帘是一块旧蓝布,洗得发白,拉好之后又拽了一下边角,才转过身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楼下的鞋印。”

老孟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藤椅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。

“下午两点多,有个男的上门来。说是厂里的老同事,路过问一下你好不好。”

陈建国没有坐。他站在缝纫机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,听老孟往下说。

“我没接他的话。他就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往屋里看了几眼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三十出头,一米七五左右,灰蓝色夹克,皮鞋。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,但不是我们厂区的。”

“他问了你什么?”

“就问你是不是在弄什么东西。”老孟顿了一下,“我说你开服务部能弄什么东西,批点本子笔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