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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陈建国和周磊坐最早一班车回省城。
车窗外的田埂还蒙着雾,路边有人挑着菜往镇上走。周磊靠在椅背上,眼睛红得厉害,却不敢睡熟。他怀里抱着帆布包,包里没有那张收据,只有昨夜抄下来的几行字。
原件在陈建国外套内层。
两个人出发前把内容分开记了一遍。日期,项目,金额,经办栏,红章残角,纸背油污,各记各的,不放在同一个本子里。周磊开始嫌麻烦,后来想到魏大勇在油桶后面发白的脸,便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车到省城时,天已经亮透。
他们没有回宿舍,直接绕到图书馆后门。苏晚站在台阶下,手里夹着一本旧书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她看见两人衣服上沾着灰,先看脸色,确认没有伤,才伸手。
“东西。”
陈建国把旧信封递给她。
苏晚没有立刻打开。她先带他们进了图书馆侧面的资料室,把窗帘拉上一半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白纸,垫在桌面上。
“手别按字。”
周磊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。
信封打开,薄收据摊在白纸上。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出纸边一圈潮痕。苏晚低头看了很久,连呼吸都放轻。
“清江县医院,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二日,妇产科加急,三百元。”
她一字一字念完,抬头看陈建国。
“这张纸很有用,但不能单独用。”
周磊急了:“怎么又不够?刘国栋说三百,魏大勇也给了收据,时间也对上了。”
“因为收据只是入口。”苏晚说,“医院收费不会只有一张纸。真有加急,就该有科室登记、收费底联、当天日结,至少还会留下一个经手人的名字。少哪一环,别人都能说这张纸来路不明。”
陈建国点头。
这正是他昨夜在小卖部门口说过的话。可是从苏晚嘴里讲出来,比他自己的判断更清楚。她不是凭感觉,而是把一张纸放回它该在的位置。
“经办栏像姓刘。”陈建国说,“也可能是刻意写花了。”
苏晚拿出放大镜,压低身子看:“不只像姓刘,后面这一笔也许是‘桂’,也许是‘倩’。不能猜。要找同一天的收费底联,或者找那几年妇产科临时收费的登记习惯。”
“能找吗?”周磊问。
苏晚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把收据重新折回原痕,夹进一本旧杂志里,再把杂志放进抽屉最底层。动作很慢,像在安置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能找,但不能硬找。”她说,“清江县医院那边现在已经有人盯着旧档。你们再去问财务科,只会把人惊醒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从省城找旁证。”苏晚说,“学校医学院以前有人做过县级医院收费制度的资料整理,里面不一定有清江的票,但会有格式。先证明这种临时收据在当年可能存在,再想办法找清江本院的底票。”
周磊听得发懵:“意思是,先证明纸像真的?”
“先证明它不像假的。”苏晚纠正他,“旧事最怕一步走大。你们现在有司机,有夜班老人,有这张纸,下一步要补的是制度和流向,不是再找一个人喊冤。”
资料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建国看着抽屉。那张收据不在他身上以后,他反而更紧张。可他知道这是对的。东西不能全押在一个人怀里,尤其不能押在一个刚从外县回来、满身灰尘的学生怀里。
苏晚把一本笔记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们昨晚见魏大勇的过程,按时间写一遍。不要添判断,只写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谁先说,谁后说。”
周磊立刻坐直:“我也写?”
“你写你看到的。”苏晚说,“跟建国分开写。两份不一样没关系,一模一样反而麻烦。”
周磊愣了一下,低头开始写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陈建国写到废油库的机油味,写到魏大勇先往他们身后看,写到车灯扫过来时三个人都停住。他写得慢,每个字都尽量落在事实里。
苏晚坐在对面,偶尔提醒一句。
“不要写他害怕,写他手抖。”
“不要写他心虚,写他说话停顿。”
“不要写你判断赵家做了什么,写赵卫东给了两百。”
周磊写到一半,忍不住抬头:“你比老师还凶。”
苏晚没抬眼:“老师改错题,我是在帮你们少挨刀。”
周磊不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