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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道,是他回来以后刻的。”
刘桂芝说完便咳了起来。墙灰刚被冷光照热,细粉从白灰裂缝里落下来,她抬手挡住口鼻,脚后跟碰到门槛,差点坐到地上。
宋砚把冷光灯转开,先扶来矮凳,又让技术员暂停取样。陆明棠递给刘桂芝一只新口罩,等她呼吸稳下来才把门窗打开。
没人趁这时问孩子去了哪里。
刘桂芝坐在门边,手掌按着膝盖。最高那道铅笔线离地一米一十八,线头下压着半个川字。低处两道分别写着六岁、七岁,旁边的歪太阳只有五根光线。
“谁画的太阳?”宋砚问。
“小川。他数数老漏一个,画太阳也少一根。”
“最高这道呢?”
“我画的。”
宋砚没有接着问日期。他让刘桂芝从孩子回门那一刻说起,先说穿什么、吃什么、在哪儿睡。
杜成海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把孩子带回来。杜小川穿灰棉袄,袖子短了一截,右脚仍是那只掉扣的布鞋。鞋带没有系,塞在鞋口里。进门后他先问梁安哥来过没有,又一口气喝了两碗热粥。
刘桂芝给他炒了半碗肥肉。
孩子把肥肉一片片挑到碗沿,只吃底下的白菜。
这个习惯与砖厂食堂旧账阿姨、梁安先前各自说过的生活细节相合。刘桂芝没有看过两份笔录,询问也没有给出选项。
“他回来住了多久?”陆明棠问。
刘桂芝低头看鞋尖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几顿饭,几次睡觉,都可以。”
第一晚,杜小川睡在靠墙的小床上,半夜咳醒两次。第二天刘桂芝带他去巷口剪头发,理发铺关门,两人空手回来。第三天早上,她在墙上重新量身高,发现孩子比七岁那道线高了两指。
第三天傍晚,有人来接。
孩子没有住到第四夜。
三天里,杜小川一直没把灰棉袄脱下来,睡觉也压在枕边。刘桂芝问他冷不冷,他说衣服是照相的人发的,弄丢要赔。他还把临转蓝联从算术本里抽出来看,指着姓名栏问,名字写进去以后是不是就能上学。
刘桂芝不识那串临转号,只认得杜小川三个字。她告诉孩子,等父亲办完手续,开春就去学校。第二天午后,杜小川用那截木工铅笔在门框背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学”字,
技术员在门框旧漆下找到了残字。铅芯成分与身高线接近,字迹上覆盖的白灰层也处于同一时期。它不能证明具体由谁书写,却支持那几天屋里确有儿童使用铅笔留下新痕。
刘桂芝说完这句,把口罩上沿捏得很紧。
“所以你说他回家,没有说他后来又被带走。”
“杜成海不让我说。”
“谁带走的?”
“我没看清脸。”
宋砚耳边有铅笔划墙的沙响,三下短,一下长。声音停在最高的身高线旁。他把“墙面刻痕、返家后”写进个人方向记录,没把敲击次数交给刘桂芝辨认。
墙面会自己留下时间。
最低两道身高线画在第一层白灰上,最高一道压住第二层白灰。街道修缮账显示,石桥巷八号在杜小川失踪当月中旬补刷过一次墙,工钱由砖厂代付。补刷日期早于W-03拍摄四天。
最高身高线位于新白灰之上,又被后来封屋时的第三层灰盖住。
它确实形成在孩子被带去拍照后、杜成海单人迁出前。
技术员从川字铅芯里检出普通木工铅笔的石墨和黏土。刘桂芝旧针线笸箩中还放着半截同硬度铅笔,笔身被菜刀削过,刀口方向与墙线上起笔处的扁平宽度相合。铅笔只能支持她有条件画线,不能单凭材料认定下笔人。
巷口粮油铺已经换了店主,老账却留在阁楼。杜成海名下多年只赊酒和煤,失踪那月有三天多出米、鸡蛋和止咳糖浆。第四天又只剩一瓶白酒。
对门的葛老太记得刘桂芝借过一床小被子。
“说孩子回来了,屋里冷。”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,“三天后她把被子送回来,眼睛肿着。那天巷口停过一辆灰车。”
三夜有了生活记录和邻证。
靠墙小床已经拆掉,只剩两枚托板钉。钉下木墙有一圈止咳糖浆瓶底留下的黏印,黏层里压着当年粮油铺使用的薄塑料袋红字。床位高度、瓶底尺寸和刘桂芝所说的位置相合。屋里没有连续数月儿童居住后常见的多层刻画、玩具堆放或换季衣物,支持停留时间短,具体三天仍以证言和邻证为主。
陆明棠把“住过”与“只住三天”分开。墙线、门框字和床边黏印证明孩子返家生活过;三夜长度由刘桂芝、粮油账与葛老太共同支持,谁在第三天接走另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