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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雪瑶的眼泪落下来时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它们先在眼眶里盈满一圈,随后有一滴顺着下睫毛滑落出来,在月光下亮了一闪,沿着颧骨往下走了约莫两指的距离,到靠近下颌的位置拐了个弯,顺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在衣襟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点。第二滴跟着第三滴,不紧不慢,既没有很急也没有停下,像刚破开缺口的小溪,保持着平稳的流速往下淌。
陆晨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,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,只是静静望着。那几滴泪在月光下的亮度并不均匀——刚涌出来的时候是透亮的光,经过颧骨后被皮肤的温度焐过,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雾光,到滴落时边缘已经变得模糊。
“我以为你会拒绝我。”她说。声音散在院子里,比平日里单薄了些,像布被风吹得绷紧后发出的细弱声响,“我以为你会说你有婉清了,说那些你已经说过一次的话。我都准备好了听这些话,甚至在路上都想好了该怎么回。”
她抬手擦了擦脸,动作很轻,只用手背从颧骨到下巴抹了一道,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陆晨看着那道留在她手背上的湿痕,没有立刻接话。风从院墙方向绕过来,把老槐树的枝叶往一侧压了压又松开,树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晃了一晃。
“是,”陆晨说,“我有婉清了。她在我心里排在第一位,这件事不会变。”
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她消化这段话,才继续开口:“如果你能接受这件事——不是嘴上说说接受,是以后每次碰到和她有关的事,都不会心里堵得慌——那我们就试试。”
王雪瑶把擦过泪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她看着陆晨,那一瞬间,原本紧绷着下压的嘴角慢慢舒平,又从平线往上翘了一点点,像被折弯的细枝松开后慢慢弹回原本的样子。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心里有人,我知道她排在最前面,我早就说过,我不是来抢位置的。”
她说完这话,没有再多补充一个字。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,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相反的方向,影子中间隔着一块被月光铺满的砖地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有我的位置?”她问。声音比刚才更平稳,眼泪已经停了,脸上只剩下颧骨那一片还没干透的湿痕,“我问的是真心实意的那种,不是客气话。”
陆晨偏过头想了一会儿,想的时间不算短,但也不是故意拖延。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放得更低,像是在回忆一件需要把时间拉回很久之前才能看清的往事:“北疆那次,你替我挡黑煞那一掌。你倒下去的时候,我以为你死了,那一声落地的响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那之后你躺在床上三天没醒,我坐在旁边看着你呼吸——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跟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王雪瑶站在槐树下没有动,但听完这段话,她的肩膀轻轻往里收了一下又放开,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。
“那你现在心里,”她说,“我占多重的位置?”
“走三步路,就会忍不住回头看一次的那种。”陆晨说。
夜风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王雪瑶在他说完这句话后,沉默了很久,久到远处厅堂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落下,久到老槐的叶片重新回到之前静止的位置。然后她偏过头,望着院墙那边的暗处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把我说得都不会说话了。”
她抬起一只手,掌心朝上,朝陆晨伸了过来。手指没有完全展开,拇指轻轻贴着掌心,像一只半开的贝壳。陆晨低头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,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,三条主纹从指根延伸到掌缘,中间那条在靠近小指的位置分了一个岔。
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掌心对掌心,收拢手指时,他把她整只手都包在了自己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