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聚贤厅的门比寻常厅堂高出大半人，门槛也比别处高，陆晨跨进去时特意抬了抬腿。
厅内灯火通明。顶棚悬着八盏铜制主灯，光线从高处铺洒下来，落到地面时已经柔和了不少。两侧墙边的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绒布，布面被灯光照出一层细密的绒光，盘碗碟盏排列整齐，瓷边的反光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白线。酒坛子摆在角落的矮架上，已经开了三坛泥封，酒气顺着坛口漫出来，混着炖肉的酱香与炭火的余温，几种味道缠在一起，酿成一团温热浑浊的厚重气息，人在里面待久了，难免生出几分困意。
王震站在主位旁的台阶上，穿一身深青色长袍，袖口收得利落，比他平日里穿的旧皮袄规整正式得多。看见陆晨进来，他没有上前迎接，只是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，站在台阶边缘，等陆晨走近，才伸手往旁侧的主位引了引。
主位旁的椅子比其他座位宽出一拳，扶手的木面被磨得发亮，是坐过无数场重要宴席才养出的温润旧光。陆晨坐下时，发觉椅面比旁边的座位略高一些，目光平扫过去，正好能看清对面整排人的脸——这是特意给他留的位置。
对面坐着的人，他大半都认识。王家几位主事长老分坐两侧，左边第一位是掌管钱粮的，右边第二位曾带过兵，两人中间空着两把椅子。散修头目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衣领上别了一枚不显眼的铁色徽记。商号掌柜坐在更靠后的地方，他们面前的酒盏比旁人的小一号，却都斟得满满当当。
王震的开场致辞比陆晨预想的要短。举杯起身，只说了寥寥几句，没提“十年战乱”这类旧事，只将杯子举到齐眉高度，朝着陆晨的方向偏了偏，便仰头饮尽了。陆晨也跟着起身，他也没说“黑血不是靠我一个人清除的”这类场面话，只是端平酒杯，朝着全场转了一圈，便饮了下去。
这酒比北疆城外的酒更烈，一道热流顺着喉咙滑下，在胃里缓缓散开，并不呛人。放下杯子时，他的目光扫过对面——王雪瑶坐在靠近柱子的桌旁，面前第一盏酒已经空了，手边第二盏的酒面比杯沿低了大约一寸。
她喝得不快，却也没停下。第一盏空了便拿起第二盏，端杯时指尖在杯沿顿了一瞬，仰头饮了一口，放下时杯子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轻响，旁边的周天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她没理会，又端起喝了一口。
陆晨收回视线，已经有人端着杯子过来敬酒，正是那位管钱粮的长老。那人话不多，只说了一句“北疆往后太平了”便干了杯，陆晨跟着喝了半口。放下杯子后，他又往王雪瑶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第二盏也空了，她正伸手去拿第三盏，手指碰到坛沿时顿了顿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，最终还是倒满了一杯。
宴席渐渐喧闹起来，敬酒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陆晨每一次点头应酬的间隙，目光都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扫一眼。第三盏喝了四口，第四盏她倒得慢了些，液面升到一半就停了手，盯着那半杯酒看了几息，才放下酒坛，端起半杯酒喝了下去。
“雪瑶今天喝多了。”周天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陆晨身边，说话时手里还拿着一块酱骨，骨头上面的肉已经啃干净了，“以前这种场合她最多喝两盏就停了，今晚这第四盏都快见底了。”
陆晨没有接话。他看见王雪瑶喝完第四盏时，肩膀微微松了松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，闭了闭眼又睁开，接着撑着桌面站了起来。
她对着桌上的人说了句什么，隔得太远听不清，只从唇形看大概是说出去透透气。她转身往厅外走，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，跨门槛时右脚抬得比左脚高一些，落地却依旧稳当。
陆晨把手里的杯子搁在桌面上，转头对身旁的王震说：“我出去看看她。”王震正和旁边的人说话，闻言只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
厅外的庭院比厅内低了三级台阶，走下去时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北疆入夜后特有的干冷，比厅里温热浑浊的气息清爽太多。月亮挂在东边墙头，接近满月，清辉铺在青石地面上，连每块砖缝里的灰泥都看得清楚。廊下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，落在地面上，停在靠近门边的那块青砖上，一动不动。方天还坐在廊下，烟杆依旧捏在手里没点，他坐的位置靠着那盏灯，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，把轮椅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，影子的边缘被灯光拉得模模糊糊。
他也没有点那根烟。
勾勒出轮廓分明的边缘。
王雪瑶靠在庭院深处那棵老槐树下，面朝院墙的方向，背对着厅门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肩头和发梢，投下几块不规则的亮斑。她站姿看起来十分放松，可陆晨却注意到，她的右手正攥着左手袖口，指节都微微泛了白。
他走到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脚步，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你今晚喝了四盏半。”他说，“你以前最多只喝两盏。”
王雪瑶没有回头，听见这话时，肩膀轻轻往上一提，又慢慢落了下去，像是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。“今天高兴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日里偏低，尾音也没有往常的上扬。
“真高兴的人，不会喝四盏半。”
王雪瑶沉默片刻，随后转过身来。转身的动作不算快，每一步都稳稳落定重心才移动脚步，月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，颧骨上泛着淡淡的红晕，那是灵酒的酒意还没散。她看向陆晨，眼睛亮得惊人，不是醉酒的浑浊晃荡，是清醒之人下定某个决心后，瞳孔自然舒展的清亮。
开口前她先深吸了一口气，冷空气灌进肺里，让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北疆的事已经结束了。”她说，“该说的话我之前在路上已经说过一次，那时候你没回答，我也说过不用你当时就回答。”
她顿了顿，月光掠过她脸颊的瞬间，照亮了嘴角那一道极浅、向下压着的弧度。“可回去之后我睡不着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，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那天再往前多走半步，你会不会说出不一样的答案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？”陆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