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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青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扣着,拇指无意识地慢慢绕着圈。过了好半天才开口:“明天你要是倒下了,我可不会替你收尸。”
陆晨把空碗放下,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:“那你就准备看着我爬起来。”
韩青山的拇指顿了一下,随后绕圈的动作更慢了:“……行。”
他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,走到门口又停下,微微侧过肩膀:“你那个兄弟,下午在城东墙根蹲了一个多时辰,盯着北边发呆。你有空去看看他。”
门带上了。
陆晨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往城东走。穿过两条街时,他留意了一下沿途的铺子——大多还开着,但门口没什么人进出。卖烤饼的老头把炉子推到了门里,自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杆叼在嘴角,白烟被风卷得四散。
陆凡确实蹲在城东那段矮墙的背风处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,和昨天是同一个姿势。
陆晨没有喊他,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,肩膀和他隔了小半臂的距离。
两个人蹲了一会儿,陆凡先开口: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甲,你穿上了?”
“穿上了。”
“管用吗?”
“管用一次。”
陆凡点了点头,还是没抬头看他,目光落在脚前一块冻裂的土疙瘩上:“那一次之后呢?”
陆晨偏头看了他一眼,陆凡的耳尖被风吹得通红,看样子已经蹲了很久。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陆晨说。
陆凡没有再接话,也没起身离开。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城墙根下,风从两人中间穿过,带着干冷的土腥气。远处城北雪山的峰顶在云层里时隐时现,忽明忽暗的,像人在不停眨着眼。
后来还是陆凡先站起来,蹲得久了腿麻,他站起身后在原地跺了两下脚,靴底磕在冻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。跺完脚他转过身,看着陆晨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回来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很快,拐进巷口时衣摆一闪,就没了踪影。
陆晨还蹲在原地,把那三个字在耳边过了一遍,才慢慢站起身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再碰那些备好的丹药和符箓。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,天衍剑靠在床头,伸手就能碰到。他合衣躺下,后脑勺陷进枕头里,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被油灯熏出来的长黑痕,看了很久,直到黑痕的边缘慢慢模糊,才合上了眼。
梦是断断续续的,几个碎片轮流浮现。是松海老街上的石板缝,是苏婉清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,是京城上空蒙着的那层灰蒙蒙雾气里裹着淡淡的煞气,还悬着一只看不清是谁的手,掌心朝上摊开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透。窗外蒙着一层灰蓝色,是黑夜和白昼交界的那种颜色,整座院子都浸在这朦胧的色调里,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陆晨坐起身,把天衍剑重新挂回背上,贴身的甲胄早就焐得和体温融为一体,摸上去已经没有凉意了。他推开门,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新雪,踩上去软软的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来。
他穿过院子,走过那条已经住了两夜的廊子,推开了医馆的后门。门轴比他预想中顺滑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门外就是寒霜城的主街,街上还没什么行人,只有远处一只野猫踩着屋檐上的瓦片走过,爪下的积雪簌簌落下来一小撮。
他径直往城门口走。
到了城门之后,他没有回头。可走出第八步的时候,他还是顿了一下——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,指节依次舒展发出细碎声响。
他没有抬头,继续往前走去。
靴尖踩进新雪里,眼前是一整片干干净净的白色,既没有脚印,也没有别的痕迹。雪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,一片白茫茫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直直灌进他的领口,玄武甲的领沿挡了一下,没能完全挡住,一丝凉气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,贴着锁骨轻轻滑过。
陆晨把步子踩稳,接着往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