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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风停了一阵,到天蒙蒙亮时又刮了起来。
陆晨推开客房的窗,一股冷气夹着雪粒子迎面扑进来,打在脸上,细密地发疼。他闭着眼站了两息,让凉气沉进肺底,才转身出门。走廊尽头的石阶结了一层薄冰,靴底踩上去微微打滑,他便放慢了脚步。
王震已经在祖祠门口等着了。他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,袖口收得紧实,腰间佩着一枚旧玉,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。看见陆晨走来,他没出声打招呼,只偏了偏头示意对方跟上,转身推开了祠门。
祠堂的供桌上点着三炷长香,烟气笔直地往上升,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。牌位一排接一排向后叠着,最前排的几块牌位木头已经发黑,边角也被香火熏得油亮。王震经过供桌时放慢了半步,但没有停步,径直走向西侧那道夹在梁柱阴影里的窄门。
木门的铜环锈得发绿,王震握上去时攥紧了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,活像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回音。
“台阶陡,踩稳了。”王震率先走进去,背影很快就被通道里的黑暗吞掉了大半。
石阶确实陡,每一级都比寻常台阶高出半拃,往下走的时候得把膝盖抬得更高。两侧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,手扶上去冰得人忍不住一缩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凝滞,混着一股铁锈和寒冰交织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也不难闻,只是带着浓重的陈旧感。
陆晨数着台阶往下走,走到第八十七级的时候,走在前面的王震停住了。
密室没有装门板,入口是一整面完整的石壁,上面刻满了纹路。密密麻麻的纹路从顶到底铺满整面墙,像是有人拿极细的针尖在石面上反复描了成千上万遍,有些线条已经快被岁月磨平了,但整体纹路依旧完整。
王震划破掌心的动作干脆利落,拇指指甲在食指肚上一掐,血珠子就冒了出来,他往石壁正中心一处纹路交汇点按了下去。血渗进去后,石壁上的纹路依次亮了起来,并非全亮,而是像水波一样从中心往外扩散,亮一圈暗一圈,亮到第三圈的时候,石壁中间裂开了一道缝,缝不宽,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密室的温度比通道还要低,陆晨刚跨进去就立刻察觉到了。这股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,但和外面的风冷不同,这种冷是沉静的、厚重的,就像一块冰在暗处放了几百年都没化,早把周围的空气都浸透了。
正中间石台上的铁箱子外头结了一层白霜,边缘凝着几颗水珠,悬了许久也没滴落下来。王震走过去,手掌覆在箱面上停了一下,指尖没有直接触碰,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感受了一阵,这才将整只手按了上去。
“王家的这东西,已经四代没人开过了。”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“上一任家主临终前交代,只有遭遇灭族之祸才能开启。今天算不算灭族,我说了不算。”
他说着掀开了箱盖,动作不快,却十分稳当。
甲胄躺在箱底的深色绒布上,黑得几乎和阴影融在了一起。绒布的纹理和甲片之间没有一丝空隙,倒像是这副甲自己从布面上长出来的。陆晨第一眼没觉得它有多惹眼——它甚至比普通的铁甲还要素净,没有纹饰,没有棱角,每一片甲都打磨得圆润。但它的黑与众不同,黑得往里面吸光,室壁刻阵透出的微光落到甲面上就消失了,像是被直接吞了进去。
陆晨伸手去碰,指尖还没挨到,就已经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凉意压了过来。等指腹真正贴到甲片上——那片甲微微凹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底下轻轻、缓缓地回顶了一下他的指纹。
“能硬扛元婴一击。”王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压得很低,“整副甲就只有一次机会,挡完之后,它自己也会碎掉。”
陆晨收回手,指腹上还留着那股凉意,像沾了一层细细的霜。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甲胄上身的过程比预想的要简单。灵力从丹田提上来,沿着经脉送到肩头时,甲片自己动了起来——像成群的鳞片翻了个身,一片接一片地贴合上去,从肩到胸,从胸到肋,再沿着脊椎往下收紧。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响,但陆晨能感觉到每片甲贴合时那一瞬间细微的触压,均匀又密实,像是被人从外到内裹了一层厚实的壳。
完全贴合之后,他抬了抬胳膊,又蹲了下身,再站起来。动作没有丝毫滞涩,甲片甲身的重量分布得十分均匀,像是已经穿了许多年一般。
丹田里的天衍珠亮了一下,一行字浮起又落下:“玄武甲(活性)——可抵御元婴层级全力攻击一次,触发后永久损毁。”
陆晨收回意识,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黑甲。甲面映着室壁残存的阵光,晕开一小片幽幽的暗色。
王震在旁看了一阵,沉默许久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:“我祖父说过,这甲不是给人穿去冲锋的,是给人穿了留着回来的。意思是你穿着它,哪怕被人打穿了天灵盖,也得爬回来。”
陆晨理好衣襟,甲胄被外袍遮去大半,只从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墨色边缘。“那就爬回来。”
出密室时他走在前面,石阶上行比下行更费膝盖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王震在身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晨说着,又继续往上走。
他刚才停步,是因为脚踏上某一级石阶时,背后的天衍剑轻轻响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短促得就像金属受热后产生的微小伸缩。他抬手按了按剑柄,剑身复又归为平静。
中午时分,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。推门进去时,韩青山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摆着两碗粥,粥上的白气已经细得快看不见,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。韩青山没有催他,看见他进来,只把其中一碗往对面推了推。
陆晨坐下端起碗,碗壁只剩下一点余温,他也没放在心上,喝了两口,米粒煮得软烂,滑过喉咙时带着暖意。
韩青山等他喝完第三口才开口问:“明天几点走?”
“天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