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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医馆后院,静得只剩风穿过葡萄架时,叶片互相蹭动的细碎声响。
陆晨坐在廊下的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块灰布,上面分门别类码好了此行要带的物件。止血的、回灵的、解毒的——三只瓷瓶排成一列,瓶塞塞得严实,指腹按上去,能摸到塞口那一圈细细的凸起。天衍剑横在膝头,他拿了块麂皮从左往右慢慢擦拭,刃面清晰映出廊下油灯跳动的火苗。
陆凡蹲在旁边帮他缠绷带卷,少年手指灵巧,一圈一圈绕得匀匀称称,缠完一个就用牙咬断线头,在断口处打了个死结。韩青山在院子另一头,背靠石磨盘打坐,呼吸又长又缓,胸口隔了很久才轻轻起伏一次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像一口缸里的水,表面平平整整,可水下一指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搅动。
传讯阵亮起的时候,陆晨刚好擦完剑刃上最后一道水渍。
那阵白光从桌角玉盘的底下透上来,起初只是薄薄一层,像月光落在冰面。紧接着猛地一跳,整块玉盘发出刺耳的尖鸣,频率急得像有人拿指甲狠狠刮着瓷面——陆晨手里的麂皮顿住了,天衍剑面上那簇油灯火苗的倒影跟着晃了一下。
他两步跨到桌前,掌心按上玉盘。灵力灌进去的瞬间,白光炸开成几行字,浮在半空,冷幽幽的,每一笔画都像是拿冰碴子刻出来的:
“寒霜城外三日之内,批量出现不明真气反应。势力集结迅猛,气息匹配黑血残余特征。”
陆晨的眉心跳了一下。他手下意识攥紧桌沿,指腹按着的木面微微发潮——那是先前擦剑时沾的水汽。
“初步清点人数,整体战力约五十余人。金丹期至少五人。”
“敌方首领真气磅礴浩瀚,彻底突破金丹桎梏,疑似半步元婴修为。”
“速归。速归。”
两遍“速归”。王震那个糙汉子,平生最看重面子,能把这两个字连写两遍,已是急得顾不得脸面了。
陆晨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息,才移开手撤去玉盘上的灵力。白光散去,屋里重新暗下来,只有廊下那盏油灯的光从小窗透进来,在地面拉出一道窄窄的亮条。
“出事了?”韩青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人还没到,气息先到——那股沉甸甸的灵力压迫感,跟着他的脚步声一起逼近。
陆晨没回头,目光仍落在玉盘上,哪怕那上面早已空无一物:“北疆。黑血没死干净。”
韩青山走到门槛边停住,没有跨进来。他瞥了一眼陆凡——男孩手里还攥着半截绷带,动作僵在半空,嘴唇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。韩青山没说话,把手从刀柄上松开,往门框上一靠,等着陆晨继续说。
“五十多人,至少五个金丹。”陆晨转过身,背靠着桌沿,两只手撑在桌面两侧,“领头的,半步元婴。”
韩青山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一绷。只有那么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,但陆凡看得清楚——韩青山的肩胛骨往内收了两寸,那是准备拔刀前的预备动作,只是他最终没有拔,又慢慢放松了。
“半步元婴……”韩青山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不少,“你跟他碰过没有?知道路数吗?”
“不知道。王震的传讯里没写更多内容。”陆晨伸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压下去的力度不小,“他连‘速归’都写了两遍,说明根本没时间细报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韩青山从门框上站直,伸脚踢了踢门槛边的一颗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花盆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去不去?”他问。
“去。”陆晨把桌面上那几瓶药收进布囊,系袋子的时候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晃,“北疆那处节点要是破了,京城祭坛就彻底没了制衡。到时候两头夹击,我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韩青山听完,没再多问一个字。他转身往自己歇脚的偏房走,步子又沉又快,靴底踩得青砖发出闷闷的声响,拐过廊角的时候丢下一句:“我收拾东西。天亮前能走。”
陆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,他揉了一把,把手里攥着的绷带塞进陆晨布袋的侧兜:“哥,我也去。”
陆晨偏头看向他。陆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下巴微微扬着,喉结比平时鼓出来一圈,少年人的轮廓还没完全长硬,可眼睛已经是能担事的大人模样了。
“……行。”陆晨把布袋扣好。拍了拍他后脑勺,道了声:“跟着。”
消息是第二天清早传到所有人耳朵里的。
后院那间临时会议室里,人到得比陆晨预想的更齐。苏婉清站在窗边,手里那杯水没动过,已经凉了半截;蓝雨欣坐在桌角,指间夹着一枚传讯玉简,既没催,也没问。周天赐和王雪瑶一左一右守在门口,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方天的轮椅停在门槛外,进不来,他也没打算进来。歪着头透过门缝听完陆晨讲完所有内容,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院子外头巷子里的早点摊都支了起来,油锅的滋啦声隔着两道墙飘进屋里。
“……半步元婴。”方天终于开口,嗓子里的痰音比平时重了些,“这种层次的对手,放在世俗界就是降维碾压。黑血当初要是藏着这么个人,赵天宇不至于死得那么干脆。”
“所以这人是后来才到的。”陆晨说,“不在松海,也不在明面上,一直藏在北疆那边。”
方天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两下,笃笃声像啄木鸟在空心树上敲着节拍。“那你去北疆,京城这边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