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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蹄如雷，踏碎了黄昏的余烬，也踏碎了青阳村上空盘旋的死寂与绝望。那面猎猎飞扬的玄底金鹰大纛，在渐次点燃的火把光芒映照下，如同划破暗夜的闪电，带来了毋庸置疑的、属于强权与秩序的力量。
三百“金鹰铁骑”，甫一抵达村前战场，便展现出令人胆寒的军事素养。为首的银甲将领并未立刻入村，而是勒住战马，手中长槊一举，身后铁骑如臂使指，迅速分出两队，一队呈扇形展开，警戒、驱逐、追杀溃散的伪装贼兵；另一队则迅速控制住寨门附近区域，接管防务，动作迅捷无声，透着久经沙场的肃杀。
银甲将领这才翻身下马，将长槊交给亲卫，摘下了那顶遮住大半面容的狮头吞口盔，露出一张年约三旬、面容刚毅、剑眉星目、下颌线条如刀削般硬朗的面孔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寨墙上下的狼藉与血迹，最后落在闻讯匆匆赶至寨门内的陈羽和刘哨官身上。
“末将金鹰卫昭武校尉，秦厉，奉雍王殿下及傅先生之命，率部前来增援青阳村。前方何人主事？”银甲将领秦厉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有力，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。
刘哨官连忙上前，抱拳行礼：“卑职‘飞熊营’前哨哨官刘勇，参见秦校尉！这位是青阳村主事，陈羽陈先生！”
陈羽也上前，拱手为礼，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紧张而略显沙哑：“草民陈羽，拜见秦校尉。校尉及诸位将士及时来援，救我青阳村上下数百口于水火，大恩大德，没齿难忘！”
秦厉目光在陈羽身上停留片刻，见他虽一身尘土血污，形容憔悴，但眼神沉静，举止有度，面对大军威压而不失分寸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，微微颔首：“陈先生客气了。殿下有令，保境安民，分所当为。傅先生亦有交代，陈先生乃国之义士，此番遭奸人构陷攻讦，殿下甚为关切。本将奉令，剿灭来袭贼寇，护卫村庄，并听候陈先生及傅先生后续调遣。”
殿下甚为关切！听候调遣！这话分量极重，不仅表明了对陈羽的明确支持，更给予了陈羽极大的权限和倚重。寨墙上下的守军和闻讯聚拢过来的村民闻言，看向陈羽的目光，更是充满了敬畏与感激。有殿下撑腰，有天兵降临，青阳村，真的有救了！
“刘哨官，立刻派人，引导秦校尉麾下将士，接管寨防，清理战场，救治双方伤员，统计伤亡损失。”陈羽对刘哨官道，又转向秦厉，“秦校尉一路辛劳，村中简陋，还请入内暂歇。陈羽需先行处理村中伤亡及防务，稍后再向校尉详细禀报贼情及村中现状。”
“可。”秦厉也不多言，对身后一名副手吩咐几句，那副手立刻带人，在刘哨官的配合下，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防务、清理战场。秦厉自己则只带了四名亲卫，随陈羽进入村中。
陈羽没有立刻将秦厉引入家中，而是先带他去了祠堂。祠堂内，此刻已成了临时的伤兵营和治丧所。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，令人窒息。梁雨烟和几位军中医官，正带着村中妇人，忙碌地给伤员清洗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低沉的呻吟、压抑的哭泣、以及医官简短的指令声，交织成一曲悲怆的哀歌。一旁，白布覆盖的遗体又增加了数具。
看到陈羽和一身明光铠、气势逼人的秦厉进来，祠堂内为之一静。秦厉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或死或伤的边军、护卫、村民，最后落在那些遗体上，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按在刀柄上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阵亡将士、护卫、村民，共二十七人。重伤十九人，轻伤无算。”陈羽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压抑的痛楚，“贼人遗尸，前寨约四十，后山约三十，另有一些溃散时遗落。我村护卫‘猎隼’小队，十人出，四人归，主官‘铁鹰’重伤。内卫小队亦有伤亡。边军兄弟，伤亡尤重。”
秦厉默然片刻，对身后一名亲卫道：“记录在案。阵亡将士，按边军最高抚恤。伤亡村民及护卫，由殿下特旨，加倍抚恤。所需银钱药材，即刻从军中调拨。”
“是！”亲卫肃然应下。
陈羽心中微震，对雍王和秦厉的感激又深一层。这份表态，不仅是战后抚恤，更是对青阳村上下拼死抵抗的肯定和褒奖，能极大稳定人心。
“带我去看看贼人尸首，及所获贼人器械。”秦厉道。
陈羽点头，引着秦厉出了祠堂，来到村外临时堆放贼人尸首的洼地。火把照耀下，数十具尸体横陈，死状各异，但脸上大多凝固着凶悍与疯狂。秦厉仔细查看了几具尸体的面容、骨骼、服饰、兵刃，又捡起几枚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金属片和那卷羊皮地图看了看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看骨骼面相，确有胡人，亦有北地边民。这金属片……像是北边‘金帐汗国’下属某些部落用来赏赐勇士或结算战功的‘勇者符’。这羊皮上的线条……似乎是某种简化了的山川地形，标记的几个点……”秦厉指着羊皮上几个扭曲的符号，“这个，像是黑风岭旧寨；这个，像是永丰仓；这个……指向北边‘野狼谷’方向。至于这个怪车残骸……”
他走到那架被烧毁大半的抛石机旁，用刀鞘拨弄着焦黑的木架和铁链兜子，沉声道：“制作粗糙，但原理是军中抛石机无疑。能弄到这些材料，并运至此处组装，非一般匪类能为。看来傅先生所料不差，‘黑鸮’不仅与北边勾结，其触手恐怕已渗入边军匠作，或与边境走私军械的势力有关联。”
陈羽心头沉重。果然牵扯越来越深，从地方豪强、隐秘教派，到边军内部、北边部落、甚至可能涉及军械走私……这张网，大得超乎想象。
查看完毕，秦厉对陈羽道：“陈先生，贼人虽退，但主力未损，其首脑‘灰雀’、‘尊者’未现，后患无穷。殿下有令，金鹰卫在此驻扎，一则护卫村庄，二则协助清剿境内‘黑鸮’余孽。本将需立刻派人，将此处发现及贼人动向，急报傅先生。同时，本将麾下斥候，将立刻散出，追踪溃逃贼人，探查其巢穴所在。”
“一切但凭秦校尉安排。”陈羽拱手，“村中一应事务，皆配合校尉。只是……村中经此一战，伤亡惨重，人心惶惶，修复寨墙、救治伤员、抚恤安民，皆需立刻着手。羽需即刻安排，恐不能久陪校尉。”
“陈先生自便。安民善后，亦是当务之急。本将需借贵宅书房一用，处置军务，发送文书。另外，”秦厉看着陈羽，语气放缓些许，“陈先生也需保重。殿下对先生寄予厚望，未来尚有倚重之处。此间事了，或需先生前往郡城，与傅先生共商大计。”
前往郡城？陈羽心中一动，点头道：“羽明白。待村中稍定，羽随时听候傅先生与殿下调遣。”
秦厉不再多言，在陈羽指引下，前往陈家大院书房。陈羽则立刻召集陈川、王大叔、以及几位村中族老，开始安排善后事宜。
有了金鹰卫的强力介入和物资支持，原本千头万绪、困难重重的善后工作，顿时变得有序而高效。阵亡者的遗体被妥善收殓，准备择日安葬；重伤者得到最好的军中医药救治；轻伤者安排休养；村民的惊恐情绪，在金戈铁马的护卫和明确的抚恤承诺下，渐渐平复；破损的寨墙，由金鹰卫工兵和村中青壮一同抢修，进度飞快；缴获的贼人兵甲器械，被统一收拢，由金鹰卫登记造册……
陈羽一直忙到深夜，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，回到家中。苏晚晴等人已从祠堂密室返回，虽然惊魂未定，但看到陈羽安然归来，又有大军驻扎，总算稍稍安心。陈羽匆匆洗漱，换了干净衣裳，又去看了熟睡中的安哥儿，这才来到书房。
秦厉仍在书房，面前摊开着地图和几张刚写好的信笺，眉头微锁，似在沉思。见到陈羽，他示意陈羽坐下。
“陈先生，坐。正好有事与你相商。”秦厉道，将一封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交给亲卫，“八百里加急，送往郡城傅先生处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秦厉这才看向陈羽：“斥候回报，溃逃贼人分作数股，一股约三十人，向西北‘野狼谷’方向逃窜，那里地形复杂，恐有巢穴。另一股约二十人，向东北边境方向流窜。还有零星贼人，散入山林，难以追踪。本将已派两队精锐斥候，尾随西北那股贼人，伺机探查。另派一队，前往东北方向，监视边境动向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——正是羊皮地图上标记的、靠近“野狼谷”的符号：“若所料不差，‘野狼谷’即便不是‘黑鸮’老巢，也必是其一处重要据点，甚至可能是其连接北边的秘密通道。傅先生此前追查的北去马车，或许最终目的地便是此处。此地山高林密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若想清剿，需从长计议，调集重兵。”
陈羽看着地图，沉吟道：“秦校尉所言极是。然，‘黑鸮’狡诈，经此一败，必然更加警惕。若大军压境，恐其闻风而逃，或毁巢远遁。是否……可派小股精锐，伪装成商队或猎户，先行潜入查探，摸清虚实，再定行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