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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高架桥外沿的积水退了半寸,桥洞里却比昨天更湿。
许成的货车停在高道口,车厢里铺着两张旧担架。韩医生蹲在靠里那张旁边,给一名肺伤老人调氧气阀,陈栀站在车门外看表,林见山已经把从桥侧拆下的路线牌绑好,只等人齐便走。
他们今天不进桥洞,也不回收任何新东西。路线牌要送到社区点,顺路带走两箱被雨水泡坏边角的维修件,算是把昨天的外沿任务收干净。
王司徒却没有上车。他站在桥侧排水沟外,右臂垂在身边,指尖偶尔抽一下。昨晚那道湿痕停在广告板后面,今天广告板已经倒进沟里,只剩一角露在水面。
水没有往下流。
它正从桥洞深处一点点顶出来,沿着低处的旧污水支线漫向货车后轮。泥水里夹着细碎的壳片,水线每鼓起一次,沟壁上的苔泥就往两侧轻轻颤。
“车得往上挪。”许成说。
“先别发动。”王司徒抬眼看他,“它在听动静。”
许成的手停在钥匙上:“桥下那只?”
王司徒没有回答名称,只指向沟口。那里的水面忽然凹下去,一串比脚印更宽的折痕从黑水里挤出来,边缘一层层压叠,像有什么长躯东西正贴着管底往外折。
陈栀走近两步,看完就退回黄线内。“黄级初期?”
“伏节虫。”王司徒说,“它没上高地,先占水路。”
韩医生从车厢探出头:“我不管它叫什么。车里这个,氧气阀一动就要重新稳5分钟。现在不能换车,也不能把车猛倒出去。”
陈栀点头,立刻在执行板上写下:伤员留车,5分钟内不得颠动。她没让人围过来,只对许成说:“发动机不熄火,脚别踩下去。林工,找能改水的地方。”
林见山沿护栏看了一圈,在桥墩后摸到一只半埋的旧阀门箱。箱盖早被水泡得发黑,旁边接着一条锈蚀废管,管口斜对着更低的弃置装卸坡。那边没有人,坡底连着一条淤塞的雨沟。
“阀门能开,但要有人压住。”他说,“一开,桥侧这段水会往装卸坡泄。废管要是敲响,震动也会往那边走。”
“会把它引过去?”老罗问。
“不保证。”王司徒说,“但它现在跟水线走,也避不开连续的管震。它要是改向装卸坡,车能退高道。”
老罗望了眼车尾那两箱维修件。里面是抽水机的接头、止回片和一捆电缆,社区点连着问了两天。把东西带回去,接下来几处低洼点能少泡半夜。
“车里再塞塞,带得走。”他说。
陈栀看着他:“塞完以后,伤员怎么下车?”
“我说的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陈栀打断他,“它们和人不能拿同一条退路赌。维修件留,车里只留担架和人。”
老罗没立刻动。他知道那批接头不是废铁,北侧两处排水机少了它们,只能靠人守着抽水;那捆电缆也能让临时灯多亮一晚。可这辆车的减震本就不行,车厢再压上几十斤硬物,肺伤老人每一次颠簸都得重新稳气。
韩医生没有催他,只把氧气面罩边缘压紧了一点。担架上的老人睁着眼,想说不用管自己,刚吸进半口气便咳了起来。老罗的手停在捆带上,最后只是低声骂了句“真会挑时候”。
“不是它挑。”陈栀说,“是我们今天只能带走这些。”
老罗脸色沉下去,半晌才弯腰去解捆带。许成也没劝,只把车尾门完全打开。阿凯和赵棠一人一箱,把维修件拖到高道边的黄线外,贴着墙摆成一排。赵棠在登记板上写下“原地放弃”,笔尖划得很重。
“别写丢失。”老罗说。
赵棠抬头:“那写什么?”
“写放弃。”
她停了停,把前两个字涂掉,重新写了一遍。那行字留在纸上,也留在每个人眼里。不是没人想要,只是谁也不能为了这几箱铁件,把车里的人卡在低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