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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的江风裹着凉意,漫过旧吴房的田埂。陈直把五处的人都叫到了江边。
“酸枣苗都出齐了,五处的,全活。根在土底下牵着,地脉已经连上了。”他声音沉得像脚下的泥土,“可还不够。得接着种,一直种到整张网织牢、织密。”
黑豆往前站了半步:“要种到什么地步?”
“种满。”陈直抬眼扫过五方天地,“南坡种满,北坡种满,旧吴房种满,界外种满,天上也种满。”
“天地这么大,能种得完吗?”
“种不完。”陈直摇摇头,语气平淡却笃定,“可总得种。”
黑豆没再多问,点头转身就下了田。司马错扛着一捆枣苗跟在后面,赵寡妇挎着装枣核的布兜,垧生转身往界外的方向走,天上的人也默默动身返程。五处的人,都埋下头栽种酸枣。
陈直立在江边上,望着四下里弯腰劳作的身影,低声说:“根连着根,地脉就连成网了。天道,就抹不了了。”
众人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散在风里,沉实,厚重。
落了头场雪的时候,天寒地冻,江边的江禾却还带着沉郁的绿。陈直常坐在江边的土埂上,看江水清悠悠地流,看田里稻、黍、豆错落生长,新种的酸枣苗埋在雪底下,悄悄往下扎根。看着看着,他就笑了。
司马错拄着木杖从雪地里走过来,扑了扑身上的雪沫,挨着他坐下。
“陈直,酸枣都活了,地脉也通了。你劳碌一辈子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歇是该歇。”陈直眼睛还望着田地,“可地不能停种。”
“有我们呢。”司马错道,“黑豆种,垧生种,我也能种。你就安心歇着。”
陈直摇摇头:“歇不住的。可总要有接手的人,黑豆接,我放心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呀,就种家门口这一小块地。”陈直笑了笑,“看着你们种。”
司马错转头看他,雪落在两人的肩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开口:“你种了这么多年地,跑了这么多地方,到头来,就图这一小块地?”
陈直望着白茫茫的田野,声音轻却稳:“图地不荒,图人不散,图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,能一步步传到远处去。我种了一辈子地,到头来,就图这个。”
司马错没再说话,陪着他看了好久的江。末了,还是那句说了多少年的话:“那三垄麦,明年还种。”
“种。我亲手种。”
江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,岸边的江禾轻轻晃,沙沙的响。两人不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雪落,看江水流。
这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陈直病了。
不重,就是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,没力气,只能躺着。一躺就是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