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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刺目的白,整整悬了三日。
三天里头,旧吴房的人都蜷在屋里,不敢踏出门槛半步。天太亮,亮得扎眼,晒在皮肤上都发疼。只有陈直不怕,日日天不亮就下田。他沿着田埂一棵棵看过去,酸枣树都被天光压弯了腰,枝桠垂到泥里,可埋在土里的根,纹丝不动。
他蹲下身,手指刨开表层的土,攥住一把根须下的泥土。土是温的,带着大地深处的暖意。他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,轻声说:“根还在。”
后来黑豆也壮着胆子出来了,站在田埂那头,眯着眼望天上漫无边际的白,喊他:“哥,这天,什么时候能退?”
陈直直起腰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地没死,天就塌不下来。”
“那咱还种不种?”
“种。”
俩人并肩下了田,撒稻种,点黍粒,埋豆种,补栽酸枣小苗。头顶是亮得晃眼的白穹,脚下是沉实温热的泥土,谁也没再抬头看天。天尽管白,地只管种。可那片白,终究没有退去的意思。
第四日,天终于变了。
不是沉下去的黑,是那刺目的白一点点褪下去,晕成一片灰蒙蒙的天。灰幕之中,那道熟悉的巨大影子慢慢浮起来,身形极高极大,融在天色里,看不清眉目,唯有一双眼,亮得像两团火,悬在半空俯瞰大地。
“陈直,你赢了。”影子的声音闷闷的,滚过整片田野。
陈直手里还攥着半把枣核,抬眼望上去:“赢了。”
“可天道有定数,地脉有穷尽。”影子缓缓道,“你织的这张网,还是太小。天道只要轻轻一收,根断网碎。”
陈直站得很直:“那你便收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影子停了停,“可地脉的力气是有数的。你种得越广,扎得越深,耗得就越快。总有一天,地脉耗干,田地重归荒芜。”
“那我便种到地脉不断的那天。”
“你种不到头。”
“那便种到我头尽的那天。”
影子沉默了。那双亮眼静静注视着田里的农人,看了很久很久。而后他抬起手,天色骤然一沉,灰天化作浓黑,黑暗深处亮起一团极亮的光,光里缓缓铺开一片土地。
那地是死灰色的,硬邦邦的,像碾碎了又压实的石粉。空荡荡的,没有稻,没有黍,没有豆,连半棵野草都没有,只有漫无边际的灰白,死寂得发冷。
“这是仙界。”影子的声音落下来,“你若应了飞升,便住此处。再不用躬身泥土,再不用守着根脉操劳。种了一辈子地,到了这里,便彻底清闲了。”
陈直望着那片死寂的灰白土地,只答了两个字:“不去。”
“不去?那你便守着人间。等哪天地脉耗尽,你也跟着一并枯朽。”
陈直笑了笑:“我不会朽。我把五处地脉连成网,根连根,脉通脉,生生不息,天道也抹不掉。”
影子又看了他许久,没再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