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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并肩下田,种稻,种黍,种豆,补种酸枣。头顶是亮得刺眼的白天,脚下是温热的泥土,谁也没再抬头看天。
第四日,陈直独自上了南坡。
坡上那棵老酸枣树,也被天光压弯了腰,枝桠垂着,可根稳稳扎在土里,没动分毫。他蹲下身,望着那座土包,土包上的五谷穗,又抽出了新芽,嫩生生的,在白光里泛着浅绿。
“地母。”他对着土包轻声说,“天道压了三天,树弯了,根没断。它压不断这地脉。”
山风掠过,穗子轻轻晃了晃,像是应声。
陈直站起身,慢慢往山下走。走到村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,南坡在身后,安丰里在身后,安安静静的。他转回身,往北走,旧吴房还在等他。
回到旧吴房,已是傍晚。赵寡妇蒸了枣糕,香气飘出屋门。
陈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:“南坡的枣,甜。”
“给黑豆留了一份。”赵寡妇在灶边收拾。
“他就在附近。”
“去北坡看树了。”
“那给他留着。”
赵寡妇没再说话,把枣糕仔细收进筐里,坐下身望着桌上的油灯。灯焰跳了跳,窗外江风吹过,岸边的江禾依旧泛着绿,只是天还白着,像蒙了层亮布。
陈直闭着眼坐着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翻出那块木片。
木片上早已刻了二十二棵酸枣树,二十二个小人,深浅不一的刀痕,刻着一路走过来的所有地方所有人。他看了会儿,拿起刻刀,在木片边缘又刻了一棵小树,不高,枝干稳稳的,树下再刻一个小人。
刻完,他把木片收好,重新闭上眼。明天还得下田,可他一点不累。地不荒,人不散,就不累。
第四日过半,天又变了。
刺目的白慢慢褪成灰,灰蒙的天光里,那道巨大的影子再度浮现,依旧是看不清面目,只剩一双亮眼。
“陈直,你赢了。”影子开口,声音比前次沉了些。
“赢了。”陈直站在田里,手上还沾着泥。
“可天道有定数,地脉有穷尽。”影子缓缓道,“你织出了网,可网太小。你种得越多,地脉耗得越薄,终有一日,根断地荒。”
“那我便种到地脉不断的那天。”
“你种不到头。”
“那便种到我头尽的那天。”
影子沉默了,久久望着他。而后抬手,天色再沉,化作浓黑,黑里亮起一团光,光里铺开一片地。
地是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像磨细的石粉,空荡荡的,没有稻,没有黍,没有豆,也没有半棵酸枣树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
“这是仙界。”影子的声音落下来,“你若飞升,便来此处。无地可耕,无种可播,无根可守。你种了一辈子地,去了仙界,便再也不用劳碌。”
陈直望着那片灰白死寂的土地,只说了两个字:“不去。”
“那你便留在人间。地脉耗尽之日,便是你身死之时。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陈直抬眼望那虚影,“我把地脉连成网,生生不息,天道也抹不掉。”
影子又看了他许久,没再劝。
“那你便种。”最后影子开口,“种到地脉成网的那天,我会来看。”
话音落,虚影消散,天色慢慢转回灰蒙。
陈直立在田间,望着灰沉沉的天,忽然笑了。
他低声说:“你来看。我种给你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