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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日盛,暑气漫过旧吴房的江岸。陈直在江边辟出一方小小的田地,面积不大,堪堪够他与赵寡妇日常吃食。
往后的日子,他日日躬身下田,遵循四时农事,翻土起垄、整饬田亩、看护禾苗,岁岁不辍。闲暇时,他便静立江岸,看澄澈江水悠悠东流,岸边江禾青翠摇曳,满目生机。脚下田地错落生长着稻、黍、豆各类五谷,年年繁茂不败,望着这片亲手耕耘半生的土地,陈直的心底,总是漾着安稳的笑意。
一日午后,烈日灼灼,暑气蒸腾大地。陈直蹲在田间俯身除草,额间汗珠不断滚落,浸湿衣衫。他低头细细清理田间杂草,几番劳作抬首间隙,忽然瞥见田埂之上停着一物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灰白蝴蝶,静静栖落在泥土之上,羽翼轻轻开合,模样安静温顺。陈直起初并未放在心上,收回目光继续劳作。可接连拔去数丛杂草,再度抬首,那只蝴蝶依旧停留原处,不曾飞走分毫,灰白羽翼依旧缓缓张合,安静伫立。
这一刻,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。陈直心头一动,瞬间认出了它的模样。
这只灰白蝴蝶,他见过。
许多年前,他初来此地,在荒芜的南坡田地之中,初见这只蝴蝶。此后岁月流转,旧吴房的田埂、辽阔的界外大地、苍茫死寂的云天之上,但凡他耕耘播种、扎根守土之地,总能瞥见这抹熟悉的灰白身影。
陈直放下手中杂草,缓缓站起身,缓步走向田埂。许是天性通灵,又或是相伴日久,蝴蝶丝毫没有惊飞之意,依旧安静栖立原地。
陈直屈膝蹲下,静静端详这只伴他多年的蝴蝶。良久,他轻声开口:“是你。”
蝴蝶羽翼轻颤,缓缓张合,无声作答。
“原来你一直都在。”
细细凝望之下,他终于看清,蝴蝶轻薄的羽翼之上,布满细密至极的纹路。纹路交错纵横,似江岸丛生的禾苗,似贯穿天地的地脉,丝丝缕缕,连通四方大地。凝神细看,那些细微的纹路竟隐隐流转、轻轻浮动,藏着天地间最玄妙的生机。
陈直豁然通透,转身缓步走回屋中,取出那块珍藏半生的木片。木片之上,二十二棵酸枣树错落排布,二十二个人形纹路栩栩如生,镌刻着他数十载耕耘之路,记录着从南坡到云天、从故土到四方的所有根脉。
摩挲着深浅错落的刀痕,他彻底明白了这只蝴蝶的来意。
他折返田间,蹲在蝴蝶身侧,语气笃定而平静:“你是天道的眼。”
蝴蝶羽翼依旧张合不停,默然不语,静静注视着眼前耕耘半生大地的农人。
陈直不再多言,静静坐在田埂之上,与这只天道灵蝶默然相对。数十年光阴一幕幕掠过心头,他踏遍四方土地,播撒种子、连通地脉、传授耕技,让死寂垧土生绿,让荒芜地界扎根,让天地四方同出一脉生机。而这只蝴蝶,自始至终,默默旁观,岁岁相随,从未远离。
暮色渐临,暑气渐消。陈直起身回屋,屋内灯火摇曳,灯焰轻轻跳动。
赵寡妇正坐在灯下纳制布鞋,指尖针线穿梭不停。陈直望着跳动的灯火,缓缓开口:“赵寡妇,那只蝴蝶,又来了。”
赵寡妇闻言抬眸,眼底带着几分疑惑:“什么蝴蝶?”
“一只灰白色的蝶。”陈直缓缓道来,“早年在南坡见过,后来旧吴房、界外、天上,我去过的所有地方,它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