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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取种?”陈直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。
“对。”那人点头,“取你的地脉之种,取这四方的根。全取走,种去天上,救活上垧的地。”
这话像颗凉石子投进心里,陈直猛地想起界使当年说的旧事。从前界外的人,也都是种地的。故土过不下去了,就凿开界门,跑到这边来抢地气,回去养他们的荒垧。后来界门关了,他们自己学会了守地耕种,界外的垧也活了,可当年中原的地,却薄了好几年,庄稼减产,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。
如今,天上的人也来了。不是抢地气,是更干脆——取种,取根,取整条地脉。拿回去种活他们的上垧,那这片土地的根,就断了。
陈直抬起头,看着那人模糊的脸,只说了两个字,慢却扎实:“不给。”
那人似乎笑了一下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不给,天就还会裂。裂到你们的日光照不进来,裂到地里长不出庄稼。”
陈直往后退了半步,脚底下扎扎实实踩在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上,话说得稳,没有半分迟疑:“裂就裂。地不荒,人也不散。天裂了,我们能补;根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那人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界使。”
陈直心口猛地一跳,没再接话。当年界使守着界门,守着两界的地,守着不让人抢地气,守到最后走了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如今他站在这儿,守着同样的土地,说着同样的话。
那人不再多言,转身就走。步子不快,却走得极稳,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,和垧生当年离开时的脚步一模一样,也和他想象中界使的脚步一模一样——都是种过地的人,脚底下有根,走哪儿都不飘。
他走出去没几步,手里那把种子里,忽然掉了一粒,骨碌碌滚到陈直脚边,停住了。
陈直蹲下去捡。那粒种子凉丝丝的,硬邦邦的,灰白色,像一粒缩成一团的干土,和地母那粒放在一起,几乎分不出彼此。他攥在手里,抬头看时,白袍人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山坳那边了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界外的干土味,也带着天上那道白线透下来的淡光。陈直直起身,把种子揣进怀里,挨着那块木片的位置,温温的,硌着胸口。
“哥,”黑豆跟在身后,小声问,“那天上的人,还会再来不?”
“会的。”陈直迈步往南走,脚步稳得很,“可地不荒,人也不散,他来多少回,都一样。”
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陈直摸着怀里的木片和那粒种子,心里头透亮。
这片地,从南坡到北坡,从旧吴房到界外,种了一辈又一辈,从荒土种成良田,从散沙种出根脉。如今天上的门开了,又有人来打土地的主意。
可怕什么呢?
只要脚下的地不荒,只要种地的人不散,根就永远扎在这里,任他是界外还是天上,都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