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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带着黑豆赶回旧吴房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东边天上那道白线还悬着,不亮,也不暗,像一道被风磨淡的墨痕,安安静静贴在夜幕上。村里早熄了灯火,四野静得只剩江水流淌的声响。陈直没回屋,一个人走到江边,在那块坐了半辈子的老石头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粒灰白色的种子。
种子不大,攥在手里凉丝丝的,硬邦邦的,表皮带着细密的天然纹路。他借着天光看了好一会儿,递给出声跟过来的黑豆。
黑豆接过去,指尖蹭了蹭种子表面,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低声道:“哥,瞅着跟当年地母留下的那粒种,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“像是像,根骨不一样。”陈直望着江面,声音很轻,“地母的种,认地,扎进土里就不走了。这粒,认天。”
黑豆愣了愣:“认天?”
“嗯。”陈直点头,“天上的人,种天上的地。他们的地种薄了,地力耗空了,就下来找我们取地脉的种,回去救他们的上垧。”
“那咱凭啥给他们?”黑豆一下子攥紧了种子,指节都泛了白,“当年界外人抢地气,害得咱们的地瘦了好几年,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。如今天上的人又来打主意,门都没有。”
“不给是自然的。”陈直接过种子,重新攥回手里,“可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,还会来的。”
“那咋办?”黑豆有点急,“总不能天天守着界门吧?”
陈直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种子,又看了看脚下黑油油的土地,半晌,稳稳吐出一个字:“种。”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凝在江禾的叶尖上,陈直就扛着锄头下了江滩。他选了江边一块向阳的地,土松,水足,最是养苗。他刨了个深浅合适的浅坑,小心翼翼把那粒灰白色的种子放进去,覆土,压实,然后蹲下身,掌心贴着泥土,缓缓往土里渡气。
往后几日,他天天过来浇水,守着土堆等发芽。第七天头上,土里拱出一点嫩绿的芽尖,细得像根针,却挺着胸,直直立在风里。
陈直蹲在芽边看了很久。芽很小,颜色是很正的浓绿,叶片厚实,跟寻常酸枣树苗不太一样,透着点说不出的韧劲。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嫩芽,低声道:“你本是天上的种,认的是天上的天。可如今落在我的地里,吸的是这方土的养分,喝的是这江里的水,就得按地上的规矩,往土里扎根。”
小风刮过来,嫩苗轻轻晃了晃,像是应他的话。
陈直站起身往回走,刚到院门口,就看见司马错拄着棍子站在院里。老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,见他进来,抬眼望过来,开门见山:“天上的人,去过界门了?”
“去过了。”陈直点头,“来取地脉的种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没给。”
司马错眉头皱了皱,拄着棍子往前挪了半步:“那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,还会再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直笑了笑,语气很平,“所以我把他落下的那粒种,种在江边了。”
司马错一愣,像是没听清:“种了?”
“种了。”陈直点头,“已经发芽了,活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好半天,拄着棍子走到院边,望向江边的方向。江水清清,岸边长满了绿盈盈的江禾,风一吹就翻起层叠的浪。他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感慨,又带着点佩服:“陈直啊陈直,你种了一辈子地,从南坡种到北坡,从界内种到界外,如今倒好,连天上掉下来的种,你都能种进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