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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静静看着眼前质朴执着的垧生，沉默良久，方才缓缓开口：“可以种。但栽树容易，留根难。你若真想让树木长存、生机永续，必先学会留种护种。”
“还请陈田师教我。”垧生当即起身，躬身求教。
“无妨，我教你。”
自此，垧生留在了江岸。
春日悠长，晨光熹微至落日余晖，陈直日日悉心教导他留存枣种的门道。从择优挑枣、日晒风干，到去核清理、密封封存，每一道工序，皆是经年耕田积累的细致章法。
垧生天资不算聪颖，学得缓慢笨拙，却格外踏实笃定。他耐着性子一遍遍练习，不懂便问，不会便学，一步一稳，从未有半分敷衍懈怠。
整整三个月的朝夕研习，春风吹尽，初夏将至，垧生终于熟练掌握了所有留种之法。
临行那日，他背上满满一袋精心封存的酸枣核，郑重看向陈直：“我回界外，便在四方栽下四棵枣树。”
“放手去试。”陈直望着他，语气温和而坚定，“若是长势不佳，或是遇了难处，随时回来便是。”
垧生重重点头，转身踏上归程。他的脚步不快，沉稳厚重，带着耕田人独有的踏实，每一步都稳稳踏在江岸路上。
陈直依旧立在江边目送，又见那身熟悉的纸袍随风微动。这一刻，他忽然心生恍惚。
多年前，镇守地界的界使，是否也是这般模样？孤身一人，踏遍荒域，身怀种子、手握耕法，心怀希望，带着一句温柔的“试试”，在无人问津的荒境里，默默播撒生机，扎根立命。
想到此处，陈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，转身缓步归屋。
夜色渐深，江风微凉。
暮色沉沉之时，司马错拄着木杖，缓缓从江边踱步归来。他步履迟缓，落座在陈直身侧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粼粼江水，轻声开口：“垧生走了。”
“嗯，回界外了。”陈直应声，“此番归去，他要在界外四方，栽种四棵酸枣树。”
司马错微微侧目，眼底带着一丝诧异：“四棵？东西南北各一株？”
“正是。”
司马错默然良久，目光投向澄澈奔流的江水，江岸禾苗青翠，随风摇曳，生机盎然。江水静默，岁月无声，他轻声道出心中疑虑：“界外土地荒芜贫瘠，戾气未散，你说这四棵枣树，当真能活下来吗？”
陈直望着遍野青禾，目光笃定，语气淡然：“能活。世间土地，从无绝对荒芜之说。只要有耕耘之人在，有生机绿意存，草木便有立足之地，便能落地生根。”
司马错闻言，心底豁然，轻声追问：“如此说来，贫瘠荒寂的界外，从今往后，也算有根了？”
“没错。”陈直目光悠远，望向辽阔地界，字字铿锵，“土地无根，耕耘之人便是根。种田人踏足何处，坚守何处，生机与希望，便扎根在何处。”
夜色静谧，江风徐徐吹来，岸边禾苗簌簌轻响，成了深夜里最温柔的回响。
司马错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江边那三垄麦子，来年依旧耕种吧。”
“种。”陈直应声。
两人再无言语，静静静坐，共赏这江上夜色。
陈直心中思绪万千，回望多年耕耘岁月。
他守着这片江岸土地，从南耕至北，从荒芜耕至繁盛，从陈旧耕至新生。数载寒来暑往，岁岁躬身劳作，守住了良田，稳住了人心。
而今，生机终要越过边界，去往荒芜的界外垧地。四方枣树即将落地，新的根脉即将扎根荒界。
土地不息，耕耘不止，人心不散，生机不绝。这便是耕田之道，亦是立身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