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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听见脚步声,慢慢抬起眼,看见司马错,先是愣了愣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然后嘴角扯了扯,笑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: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司马错站在他面前,也笑了笑,笑意很浅,沉在眼底。
“我以为……西陵卫早就没人了。”老头咳了两声,喘着气说。
“还有人。”司马错弯下腰,“跟我走,回南边,有个地方叫旧吴房,有地种,有饭吃。”
老头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我走不动了,腿坏了。就死在这儿吧,跟弟兄们做伴。”
“我背你。”司马错说。
“你自己腿都不行。”老头看着他的腿。
司马错没再多说,侧过身子,尽量弯下腰。他腿不好,蹲不下去,就这么半弓着背,声音很稳:“我腿是不行,可背你,还背得动。”
老头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伸出胳膊,搭在他肩膀上。司马错双手往后扣住他的腿,一使劲,把人背了起来。很轻,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禾,没什么分量。
司马错背着他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就这么走了十来天,晓行夜宿,饿了就吃口粗粮饼,渴了就喝口溪水,终于走到了旧吴房。
陈直正在江边的田埂上站着,看黑豆领着人整秧田。远远看见江滩上过来两个人,前面的人拄着拐,背上还背着一个,走得一深一浅。陈直一眼就认出来是司马错,没多问,转身迎了过去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像司马错只是去邻村串了个门。
背上的老头抬眼打量陈直,眼神里带着点陌生的戒备。
陈直侧身让开路:“进屋吧,饭好了,灶上温着豆汤。”
老头没动,转头看司马错。
司马错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“这是西陵卫最后一个弟兄了。”
陈直点点头,望着老头,语气平平静静的,却让人心里踏实:“地不荒,人也不散。到了这儿,就安心住下。”
老头听了这句话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他慢慢点了点头,撑着司马错的肩膀,慢慢直了直身子。
进了屋,赵寡妇早端了热豆汤过来,放在老头面前的桌上。老头手抖得厉害,端不住碗,司马错伸手帮他扶着,他就着碗边慢慢喝,喝得很干净,碗底都舔了舔。
司马错坐在他旁边,对陈直说:“他从前守西陵的城门,守了一辈子。如今西陵没了,他来守旧吴房。”
“守什么?”陈直问。
“守地。”司马错说,“守江边的地,守江禾。”
陈直点点头,看向老头。人是老了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眼睛里还有光,是守了一辈子地界的人特有的光,亮得很,沉得很。
“往后,你就坐在江边看江禾。”陈直说,“不用下地,不用干活,就看着,就行。”
老头重重地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可眼里的光,又亮了几分。
屋外江风吹过来,岸边的江禾轻轻响,沙沙的,像从前西陵城墙上的风,又像田地里禾苗拔节的声。
陈直望着窗外的一片青绿,心里头忽然就生出许多感慨。这片土地啊,从南坡到旧吴房,从界内到界外,种了一辈又一辈,守了一代又一代。如今,连西陵卫最后一个守地的人,也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