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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离去后的第一个冬天,寒意格外浸骨。
朔风日日掠过旧吴房的田野与江岸,草木尽数凋零,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寒肃静。村落里人烟疏淡,少了少年活泼的动静,连寒风掠过屋巷的声响,都显得愈发冷清。
纵使天寒地冻,陈直的日子依旧半点不松懈。天刚蒙蒙亮,他便如常扛着农具下田,日日耕守故土,从未因寒冬懈怠。
冬日闲暇无农事时,老卓便日日来寻他,在江边田埂上细细传授界外的耕种门道。界外之法迥异中原,玄妙难懂,陈直学得并不算快,一步一步,沉稳笨拙,却从来心平气和,毫无焦躁。
他不急于求成,只日日把两种耕法放在心底细细比对琢磨。中原种地,依山傍水,讲究水土丰润、水肥相济,靠的是地表水泽滋养五谷生长;而界外的垧地,不认水土,唯独重天地气韵流转。
日夜揣摩,反复沉淀,久而久之,陈直反倒悟透了最根本的道理。
水土与气息,从来不是两相割裂的东西,本就是同源同理。
地气充盈浑厚,水土便会自然汇聚滋生;水土丰沛润泽,大地地气便会稳固归位、生生不息。天地大道,耕农本源,说到底终究是殊途同归。
他将这番感悟说与老卓听。
老卓闻言骤然一怔,望着眼前沉敛通透的陈直,良久才轻叹出声:“你看得比我透彻。我守了半生界外粗浅章法,竟不如你短短数月参悟得深。”
陈直淡淡摇头,语气朴实平和:“一辈子扎根田地,日日与土地相伴,看透了春生秋收、水土轮转,天下种地的道理,归根结底,都是一个理。”
冬去春来,冻土消融,暖风拂遍四野,旧吴房渐渐恢复了生机。
开春农事重启,宋依旧按着往年规矩,押送粮种奔赴北坡打理田亩。北坡那片黑豆亲手挑选、播种过的豆地,陈直从未让人荒废,依旧安排人手按时耕耘打理,岁岁接续,守住少年留下的方寸田地。
黑豆不在北坡,年迈的韩终便独自守着那方豆田,躬身劳作,从不懈怠。陈直心中挂念老人身子,特意修书一封送往北坡,叮嘱他年岁已高,切莫过度劳累,农事有余力便做,无力便暂且搁置。
不久后,北坡传回回信。韩终字迹苍老沉稳,只寥寥数语,让人安心:“我身子硬朗,累不住。田地面积不大,且是黑豆留下的良种,地力极佳,长势喜人,断不会辜负。”
陈直将信纸仔细收好,心底踏实安稳。北坡的地还在,耕种的人还在,黑豆留下的生机,便一直都在。
南坡那边,赵寡妇也托人捎来了口信。她在南坡开垦耕种,稳稳种下三亩玄粟,土地适配,出苗整齐,长势极好。当初众人埋下五谷种子的土包,历经一冬蛰伏,开春又抽出了崭新的嫩芽,生生不息。
赵寡妇询问旧吴房的安排,问是否要留存新出的粮种。
陈直思索片刻,缓缓回话:新种一半自留续种,维系南坡地力根基,另一半送往墨庄,让四方粮种互通流转。
没过多久,墨庄的禽滑厘亲笔来信,告知玄粟已然在墨庄土地上扎根成活、顺利生长。
至此,北坡豆种、南坡玄粟、旧吴房稻谷、墨庄黍米,四地粮种互通相生,四方水土地气彻底串联归一。历经数年耕耘铺垫,四地之种终究真正连成一脉,互通生机,稳固了整片大地的地脉根基。
春末时节,江风温柔,草木繁茂。陈直闲暇之时,如常走到江边查看江禾长势。
这一年的江禾,比往年更为繁密葱郁,青禾连片,层层叠叠铺满江岸,满目皆是蓬勃生机。他缓缓蹲下身,伸手捻起一捧脚下泥土,土质温润松软,不再有往年的寒凉僵硬,地底余寒尽散,地气全然归稳。
他对着满地青禾,轻声呢喃一句:“大地安稳了。”
清风拂过禾苗,枝叶簌簌轻响,层层叠叠,像是温柔的应答,在江岸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