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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回暖,旧吴房的冻土彻底化开,山野田间重归鲜活。
开春之后,陈直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往后山土包边驻足查看。那处深埋界石的土地平平整整,不露分毫异样,没有抽芽,没有隆起,看似一片寻常黄土,仿佛底下空无一物。
旁人看着寂静无声,唯有陈直心里清楚。
他缓缓蹲下,掌心覆上土层,泥土温润柔和,带着缓缓流动的地气。没有凛冽戾气,也没有死寂寒意,是土地慢慢吞吐、慢慢消解的模样。
陈直轻声开口,像是与土地低语:“你在化。”
土面依旧平静无波,无风无动,可他心知,深埋地底的界石,正在被四方地脉、四季地气一点点温养、剥离、消融。万物变化从不在表面喧哗,真正的蜕变,向来沉在无声之处。
没过几日,北坡送来黑豆的书信。纸页朴素,字迹沉稳,尽是安稳丰年的讯息。北坡积雪尽数消融,春麦已然破土出苗,青葱一片,长势喜人;他亲手栽种的酸枣树,也抽满了鲜嫩新芽,勃勃生机缀满枝头。
信末,黑豆恳切讨要旧吴房的江禾穗种,想要在北坡尝试引种。
陈直看完信,当即铺纸回信,字字平和笃定:江禾穗种已为你留好,只管大胆试种。水土不合、长势不佳也无妨,岁岁试练,慢慢磨合,来年再换便是。
书信写妥,即刻托人送往北坡。
司马错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他分种赠种,不由开口:“这般珍稀的江禾种,你也舍得尽数外分。”
陈直淡淡一笑:“良种最忌囤积封存。捂在罐中不动,久而久之便会失了生机、断了种性。唯有散播四方、落地生根,代代繁衍,才算不负天地养育。”
“你如今四地精种尽数外传,就不怕根基外流?”司马错问道。
“种可分播,根永不离土。”陈直望向窗外的后山土包,“真正的地脉根基、四方种源,尽数埋在土包之下,寸步不离旧土,谁也动不得。”
司马错闻言默然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静静凝望那座土包许久,拄起木杖,缓步走向江边。
江畔的江禾早已褪去冬日枯寂,遍野抽出嫩绿新芽,层层叠叠铺满江岸,满目清新。他腿脚旧伤未愈,无法蹲身细看,只能静静立在田埂之上,目光温柔拂过青苗。
陈直缓步走来,看着他伫立不动的模样,笑道:“江禾天生天养,自有地脉滋养,不必日日守看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司马错轻声应答,“可我多看一眼,心里便多一分踏实。”
“那你便日日来看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司马错应声,岁岁相守,本就是他半生执念。
时序辗转,转瞬入夏。
旧吴房按时播下稻种,江畔尽数撒下江禾穗苗。今年陈直刻意缩减耕种规模,减半休田,养蓄地力。
赵信心生疑惑,上前问询缘由。
陈直俯身理顺禾苗,缓缓解释:“土地与人同理,不可常年耗竭。连年耕种会抽空水土肥力,今年休耕半数田地,让冻土休养蓄力,来年方能五谷更盛、地力绵长。”
赵信恍然顿悟,心悦诚服应下。
安顿好整片田地,陈直亲自下田插秧。亲手栽下一方规整水田,劳作间隙,他直起身远眺。江水澄澈透亮,江岸江禾青翠连片,满目生机。
他恍惚忆起初至旧吴房的模样,彼时江岸荒芜、土地贫瘠、人烟稀少,满目萧条。而今数载耕耘,荒土成沃野,空地生青禾,田间满是俯身劳作的乡人,烟火鼎盛,岁岁安稳。
陈直望着眼前盛景,眼底漾起浅淡笑意,再度弯腰耕作。
日至正午,暑气渐盛,赵寡妇提着食盒来田间送饭。她带来了南坡特产的玄粟面饼,玄粟天性色沉,烙出的面饼乌黑朴素,入口微苦,细细咀嚼后,醇厚的谷物清香满口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