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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地母根脉串土而生,通着山河地气。”陈直轻声解释。
赵寡妇听不懂地脉根理的深奥道理,她只知晓,这片草木长得旺、长得壮,便是土地有灵、水土安稳,便是最好的光景。
春耕忙碌的一日,陈直正在田中俯身插秧,宋匆匆从江岸跑来,脚步急促:“庄头江边来人了,是几位远客,为首一位老者,说是从北地远道而来,执意要见你。”
陈直闻言放下手中秧苗,随手洗去手上泥污,快步朝着江边走去。
江岸清风徐徐,柳色依依。水边静静立着一位白发老者,满头霜雪,身形清瘦,脊背却依旧挺直,自带一身沉敛气度。身后跟着数名随从,皆是素衣简行,无刀无械,全无当年杀伐冷意。
待老者转身的刹那,陈直脚步骤然顿住。
是地师府那位老人。时隔许久,他终究从远方回来了。
老者目光平和,望着眼前一身泥尘、立在春田水岸的陈直,语气淡然诚恳:“陈田师,我今日归来,是专程来还种的。”
不等陈直开口,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布包,层层展开,里面静静躺着数粒灰白色的种子,颗粒温润,灵气内敛。
陈直一眼便认出,这是当年散落世间、牵动山河地脉的地母种。
老者轻声缓缓道来原委:“北地地脉已然补全,山河冻土归稳,地母根脉尽数认土归位。这几粒种子,是地母遗存所托,她说缘起于你,终当归你。”
陈直郑重伸手,接过布包,将珍贵的地母种仔细收好,抬声问道:“此后你欲去往何方?”
老者眼神茫然,半生漂泊、半生奉命,此刻竟无去处:“不知归处,或许寻一方闲土,安稳种地度日。”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陈直语气坦然真诚,“旧吴房水土安稳,良田万顷,岁岁待耕,此地正缺守土之人。”
老者骤然一怔,定定望着眼前的江南沃土,望着满目春光烟火,久久无言。
良久,他才嗓音微哑,道出半生怅然:“我在地师府种了三十年地,守了三十年规矩、使命、宿命,一辈子耕土无数,到头来,从未种过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地。”
“那便从今日开始。”陈直目光坦荡,“从今往后,耕自己的田,守自己的土,随心而种,自在而生。”
老者望着成片青禾、暖暖春光,终是缓缓重重点头,不再言语。
他缓步走到江边,屈膝蹲下,伸手掬起一捧江岸热土。泥土温润松软,带着春日暖阳的温度,踏踏实实握在掌心。
三十年身不由己,三十年漂泊无依,半生执念、半生宿命,在此刻尽数消解。温热的泥土贴上脸颊,老人无声落泪,没有哽咽,没有悲戚,只有解脱与安稳,是漂泊半生终于落地的动容。
陈直立在他身后,静静看着,不曾出言劝慰。
他心知,这位老人一辈子追寻地母、守护地脉,一辈子身不由己。如今地种归还、执念落幕,终于能挣脱束缚,做一个纯粹的农人,守一方属于自己的水土。
春风拂岸,柳丝轻摇,水田清波漾漾。
陈直缓缓转身,迈步重回田间。
田中秧苗尚待插满,春日耕耘仍未停歇。可他心底,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。
山河地脉圆满,四方人心归位,南北良田皆有守望,岁岁春耕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