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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地尚且余雪皑皑、寒气未消,江南的旧吴房,早已早早入了春。
江岸的垂柳最先感知地气回暖,枝梢抽芽,嫩绿点点,顺着江岸绵延铺开,一眼望去,满目清新春意。冻土彻底化开,地气升腾,整片土地从冬日的沉眠中苏醒,等着农人开垦播种。
开春伊始,陈直便领着庄里众人整地修田,将所有水田逐一翻耕、梳理、规整,渠路疏通,田埂夯实。去年秋收留存的稻种,经过细细筛选,挑出最饱满结实的良种单独收好,留待春插。
春耕布置之时,陈直对着众人定下调子:“今年稻禾,多种两成。乱世年间,最珍贵的便是存粮。粮仓充足,衣食安稳,才能留住人、安得住心。”
赵信站在田边看着连片水田,轻声回道:“如今旧吴房聚居的百姓已然不少,足以耕作养护。”
“还能再多。”陈直目光望向成片沃土,语气笃定安稳。土地养人,人守乡土,田多种一分,烟火便盛一分。
几日春晴,恰逢插秧佳期。
江边整片水田尽数热闹起来,庄里男女老少齐下田亩,弯腰插秧、往来忙碌,江岸田间皆是人影,岁岁春耕,年年如是。
庄中诸事分工井然:宋熟稔水土渠脉,专管江水引流、水田控水,保证每一片田地水量匀和;熊心稳重干练,统筹人手、调度秩序,管着田间众人劳作节奏;禾青常年看地辨土,专司巡查田土地力,照看秧苗落点疏密。
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。陈直也日日下田,亲自弯腰插秧。他插得不快,动作沉稳规整,横竖对齐,疏密有度,每一株秧苗都稳稳扎进软泥之中。
田间热火朝天,耳畔皆是水声、风声与人声。陈直偶尔直起身喘息,下意识回头望去,身后空空荡荡,再无人伸手递秧。
以往岁岁春耕,黑豆总跟在他身后,捧着秧束紧随左右,勤快利落,随插随递,从不间断。
少年远在北地开荒守土,千里之外,风雪耕寒地。
陈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念想,转瞬便压下思念,重新弯腰,俯首继续手中农活。地要种,田要插,春日不等人,岁岁耕耘不能停。
日至晌午,日头渐暖,有人提着食盒前来送饭。是赵寡妇从安丰里赶回了旧吴房。
她此番归来,随身带来了南坡新收的玄粟面粉。玄粟本就谷色深沉,磨出的面粉偏黑,蒸出的粟饼亦是乌黑朴实,看着粗糙不起眼。
陈直拿起一块咬下,入口先涩微苦,细细咀嚼之后,唇齿间漫开纯粹质朴的谷香,越品越醇。
他看向赵寡妇,轻声问道:“南坡的玄粟,当真尽数活了?”
“活了,苗齐苗壮,长势极好。”赵寡妇应声作答,眉眼带着宽慰,“我尽数悉心照料,已然留好良种,来年可以接着扩种。”
陈直缓缓点头:“黑豆若是知晓南坡粟禾成片,定然欢喜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赵寡妇淡淡笑道,“我早已写好家书,只待顺路之人捎去北地。”
陈直静静看着她。岁月催人,经年操劳,妇人眉眼间终究添了几分苍老痕迹,可眼底依旧清亮通透,守着土地,念着儿女,心底始终有光。
“此番回来,便在旧吴房多住些时日吧。”陈直开口挽留。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赵寡妇应下,“江边江禾连片疯长,宋一人照看水土、打理滩涂太过忙碌,我留下来搭把手,替你们守着这片江禾。”
自此,赵寡妇便在旧吴房安心住下。
她依旧是日日早起、岁岁勤劳的模样,天刚微亮便起身清扫院落、喂饲家禽,白日里时常踱步江边,静静看护连片生长的江禾。
看着满目青翠、肆意蔓延的江禾,她时常轻声感慨:“这江禾长势旺盛、生机蓬勃,倒像极了南坡的黍苗,也像极了年少时蹦跳长大的黑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