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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终这间北地土屋简陋至极,四壁空空,无甚陈设。屋里只砌着一方土炕,摆着一张旧木桌,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干透的豆秆,是他这几年育种留存的秸秆,也是寒地冬日里唯一的柴火。
陈直脱了身上的风雪寒气,侧身坐在温热的土炕上。韩终抬手提起泥炉上的粗陶壶,为他满满斟了一碗热汤。汤水清绿,是用院里独有的北地寒豆慢熬而出,冒着袅袅温热,驱散了满身旅途的寒凉。
陈直端起碗抿了一口,入口清冽,先是淡淡的豆香,回味却带着一丝厚重的苦涩。他缓缓咽下汤水,轻声道:“这豆子,味道偏苦。”
韩终靠着桌沿站定,望着窗外风雪里倔强生长的豆株,语气平淡从容:“唯有味苦,方能耐住极寒。寻常甜软五谷,娇气不耐冻,北地风霜吹上两夜,便会尽数枯死。唯有这古豆,性硬味苦,扎根寒土,方能生生不息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,心中了然。万物皆有天性,极致的坚韧,往往藏在不被人喜的苦涩之中。他放下手中陶碗,抬眼问道:“这般珍稀的豆种,你是从何处寻来的?”
“更北的荒原深处。”韩终缓缓道来数年过往,“那里埋着一座坍塌的远古旧仓,早已被冰雪封存数十年。我当年孤身北上,辗转千里,偶然刨开冻土残垣,才在仓底冻土中,寻到了这批封存的古豆。”
他语气平静,寥寥数语带过数年艰辛:“第一年我满心期许,全数下种,谁知水土严寒,尽数枯死,颗粒无收。第二年不死心,反复试种摸索,堪堪活下来三株。便是靠着这三株孤苗,逐年繁育,到今年,才终于种出了院里这一片青禾。”
陈直抬眸望向窗外。漫天白雪簌簌飘落,覆满荒原四野,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,万物沉寂萧瑟。唯独篱笆院内的一方豆田,青株挺立,翠色灼灼,在冰封寒地中活出了独一份生机,刺眼又动人。
“这苦寒之地,你孤身一人,守了整整三年?”陈直轻声发问,心底生出几分敬重。
“三年而已。”韩终不以为意,淡淡一笑,“头一年最难熬,新种未活,颗粒无存,无粮过冬,便摘豆叶充饥,熬着风雪度日。待到豆株逐年成活,有了收成,日子才算有了着落,日日吃豆育豆,也算安稳。”
陈直默然无言,端起碗将剩余的热汤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汤水淌入腹中,却抵不过心中翻涌的感慨。他沉吟片刻,开口笃定道:“这批豆种,我可以带回旧吴房繁育推广。但北地根基不能断,此处必须留种,年年接续耕种。”
“我早已想好。”韩终应声作答,“地里的豆株我不收割刨根,尽数留着续种。来年自生自繁,慢慢扩田,这片寒地,便永远有豆禾扎根。”
屋角里,黑豆正蹲在地上,好奇拨弄着干透的豆秆,看得十分认真。少年心性务实质朴,忍不住抬头问道:“韩叔,这豆子看着硬朗,能不能磨成粉当粮食吃?”
“能磨面。”韩终看向踏实纯粹的少年,眉眼柔和几分,“只是豆性本苦,需得清水浸泡三日三夜,褪去涩味,反复淘洗,磨出的粉方能入口充饥。”
黑豆立刻点头,眼里透着认真:“只要能吃、能充饥,苦点也无妨。乱世种地,有粮便是福。”
韩终闻言朗声一笑:“你这孩子,比你哥还要实在通透。”
“是我娘教我的。”黑豆低头摆弄手中豆秆,随口答道。
陈直听着这话,心头微微一动。寥寥数语,皆是赵寡妇常年勤俭度日、踏实谋生的言传身教。他忽然想起远在旧吴房的妇人,若是知晓黑豆远在千里寒地,依旧这般安稳懂事,定然牵挂,却也满心宽慰。
黑豆全然不觉苦寒,蹲在炕边安安静静,拿柔软的豆秆细细编织小物件,神态安然自在。
夜色渐深,屋外北风骤起,卷着暴雪拍打土屋四壁,风声呼啸,震得门窗微微作响。屋内炉火温热,暖意融融,隔绝了外头漫天严寒。
夜深人静,二人并肩坐在土炕上,闲话耕耘世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