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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入冬,朔风渐起,浩荡江水敛了夏秋的汹涌,变得平缓沉静。昔日终日喧闹忙碌的旧吴房,终于褪去烟火繁攘,归于一派安然静谧。
田间的农事尽数落了尾声,地里的稻茬整齐倒伏,翻耕过的土地松软湿润,静静蛰伏在寒风里,静待来年春暖生发。陈直趁着冬日晴好,带着赵信踏遍整片田亩,细细规整来年的耕种格局。
两人顺着田埂缓步丈量,将整片土地的用途重新划定,条理分明、各司其属。村落东侧水土温润、日照充足,依旧留作稻田,专门栽种晚熟良种;西侧地块通风干爽、地势偏高,最适宜播种冬麦,待来年初夏便能颗粒归仓;河堤后方零散的几处薄田,肥力适中、不涝不旱,正好用来种豆子与黍米,补足杂粮收成。
至于江边滩涂丛生的菰草,依旧交由宋专人打理养护。菰草固堤蓄水、涵养水土,既能护住江岸田土不被江水冲刷,成熟后亦可利用,是旧吴房得天独厚的天然物产。
驻足远眺整片规整完毕的田地,阡陌整齐,沃土绵延,满目皆是蓄势待发的生机。陈直望着眼前安稳的家园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历经耕耘后的踏实:“如今的旧吴房,水土安定,田地丰产,足以养活数百口人安稳度日了。”
赵信立在一旁,目光望向远方开阔的田野,摇头回道:“不止如此。只要来年无战乱纷扰、风调雨顺,这片土地供养上千百姓,也绰绰有余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,没有再多言语。他素来寡言,心中所想从不会尽数吐露,可经年种地耕土、守一方乡土的他,心里比谁都清楚脚下这片土地的潜力与底气。乱世之中,一方沃土、一季安稳,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福气。
冬日的日子平淡悠长,旧吴房的众人都在休整蓄力,静待开春。就在这安稳无波的时日里,一封远道而来的书信,悄然打破了冬日的沉寂。
送信人自北地长途跋涉而来,风尘仆仆。这封信并非来自熟知的墨庄,而是来自更遥远、更荒芜的极北之地。
陈直接过信纸,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纸帛,拆开细读。落笔署名二字,让他微微一怔——是韩终。
这个名字,已经在岁月里沉寂了太久。阔别经年,音讯渺茫,他几乎以为此生难再相见。寥寥数语的字迹苍劲清瘦,带着北地风霜的凛冽,字字清晰,诉说着远方的近况。
韩终在信中告知,他孤身远赴极北荒寒之地,辗转寻觅许久,终于寻得一处远古遗留的旧粮仓。仓中封存的并非寻常五谷杂粮,而是一种绝迹多年的古老豆种。此种最为难得的特质,便是极耐严寒,无惧北地凛冽寒风与冰霜冻土,可在酷寒北地安然越冬、生根生长。
信末,韩终简单问询,问陈直是否需要这珍稀耐寒豆种。
陈直将短短一封书信,反复细读两遍,字字入心,片刻沉默后,转手将信递给身侧的赵信。
赵信接过看完,神色微动,轻声感慨:“没想到,韩终先生还活着,还在北地奔波。”
“活着。”陈直语气平淡,却藏着一丝动容,“不仅活着,还在踏遍荒土,为天下寻良种。”
他默然落座,静坐良久,心绪翻涌。良久,他取来一方平整木片,捏起一截炭枝,缓缓落笔回信。
他写得极慢,一字一句,沉稳笃定,没有繁复辞藻,唯有朴实真心:“豆种要。开春派人来取。旧吴房等你。”
短短十余字,道尽期盼与等候。落笔完毕,他将木片书信交给赵信,命人速速送往北地。
赵信握着木片,忍不住开口询问:“你当真执意要这北地豆种?那极北之地路途艰险、遥遥千里,太过周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