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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动身返回安丰里那日,天朗风轻,江水平缓无波。
赵寡妇一路送他到江边渡口,母子二人历经多年颠沛相守,早已习惯了别离,没有多余的悲戚。她眼底平静温和,只轻声叮嘱:“回去安心种地做事,好好打理故土,不用惦记我。”
黑豆重重点头,语气笃定:“娘放心,我办完事情、撒完种,立刻就回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登船。船桨轻划水面,小舟缓缓离岸,顺着江流渐渐远去。
赵寡妇静静立在江岸青石上,身姿单薄却安稳,久久凝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,一站便是许久,不言不语,满是绵长牵挂。
陈直缓步走到她身侧,轻声宽慰:“他长大了,懂事稳妥,一定会平安回来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赵寡妇浅浅一笑,眼底藏着一丝温柔的念想,“这孩子心性执拗踏实,跟他爹一模一样。”
陈直闻言默然,没有追问半句。他早已知晓,黑豆的父亲当年征战骊山,最终埋骨乱世,尸骨无存,从未归乡。这么多年,赵寡妇独自一人,凭着一身韧劲,熬过贫苦岁月,养大了黑豆,半生孤苦,从未与人言说。
黑豆离去之后,旧吴房骤然清静了许多,少了少年活泼的身影,村寨多了几分安稳沉静。
日复一日,陈直依旧恪守本心,日日踏田耕耘,风雨不歇。司马错远赴西陵寻访旧部,迟迟未归,但他托付的那三垄江边麦地,陈直始终年年如期耕种,从未荒废。
这一季的田地,尽数混入揉碎的江禾灵穗沃土,吸纳江河地气与地母生机,地力充沛无双。种下的麦子长势格外繁茂,青苗连片、挺拔青翠,远超往年光景。
陈直立在田埂之上,静静望着满目青禾,心头生出万千感慨。
这片江岸沃土,历经战火摧残、地脉动荡、荒寂萧瑟,岁岁枯荣,反反复复。数十载光阴里,一代代人在此开荒撒种、躬身耕耘、秋收冬藏。前人开垦荒芜,后人接续耕种,一辈接一辈,守着山河沃土,续着人间生机。
从前是他披星戴月、开荒守土,如今他播种培地,黑豆远行传种,往后还会有更多后生接过耕耘的担子,岁岁接续,生生不息。
他俯身蹲下,攥起一捧脚下的泥土。土质黝黑松软,温润细腻,带着淡淡的地气暖意,仿佛沉睡经年的大地彻底苏醒,满是鲜活气力。
“你倒是不知疲倦,岁岁新生,年年常青。”陈直轻声对着土地低语。
清风穿垄而过,成片麦苗轻轻摇曳,簌簌作响,温柔细碎,像大地无声的应答,又像藏在风里的笑意。
陈直缓缓起身,迈步走向江边草滩。
无人照料、无人播种的江禾,早已自成生机,悄然长出崭新一茬青秆,亭亭立于江岸水边,自在生长,无需人力滋养。
望着这一幕,陈直心底豁然通透。
如今天下地脉归一,山河安稳无虞。旧吴房的水土彻底活了,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,早已学会自我滋养、自我复苏,不必再依靠人力苦苦维系,岁岁自有新生。
土地已然自愈常青,那他也不必固守一方,该踏上前路,去看一看四方沃土,了结心底牵挂。
他转身看向一旁值守的赵信,沉声开口:“备船,我要去一趟墨庄。”
赵信微微一愣,随即问道:“此番前去,所为何事?”
“去看看玄粟长势,探望一趟禽滑厘先生。”陈直目光望向远方江面,语气平和,“诸事了结,我再去一趟南坡。”
“那您还会回旧吴房吗?”赵信连忙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