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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吴房的麦子尽数归仓,山河安稳,地脉宁定,所有奔波与纷争尽数落幕。
尘埃落定之后,陈直心里揣着一桩搁置许久的心愿。他早该回去一趟,回一趟阔别多年的安丰里。既是兑现对黑豆的承诺,也是成全自己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。
乱世辗转,山河奔走,他守遍天下地脉,种遍四方沃土,唯独故乡的水土,始终记挂在心。
临行前,陈直将旧吴房的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熊心与赵信。村寨人心安定,田亩规整,两人性子沉稳可靠,足以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烟火安宁。诸事安顿妥当,陈直带着黑豆,一同踏上了北上归乡的路途。
时隔数年,再走这条南北古道,路况早已不复当年的破败荒乱。乱世的疮疤正在慢慢愈合,沿途不少荒地已然有人开垦耕种,阡陌重现,青苗初生,处处都是复苏的人间生机。
陈直一路行,一路看,眼底心头,一片熨帖安稳。颠沛的乱世终于翻篇,大地回暖,人间归宁,所有的坚守,都有了回响。
一路不急不缓赶路,抵达安丰里时,已是夏末时节。
村口那棵苍老的古槐依旧伫立原处,枝干遒劲,绿荫婆娑,静静守着整座村落岁岁年年。熟悉的村口、熟悉的风物映入眼帘,阔别经年的故土近在咫尺,陈直却忽然驻足,心底生出几分怯意。
漂泊太久,归乡太迟,万千情绪翻涌,竟一时不敢迈步。
一旁的黑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,轻声唤他。
一句轻唤,打散了心头郁结。陈直抬步,缓缓走进村落。
村里乡人望见他的身影,先是骤然一怔,满脸错愕,随即便是一阵欣喜的惊呼:“是陈直!陈直回来了!”
熟悉的乡音入耳,温暖质朴。陈直微微颔首应声,一步步走向自家老宅。院门敞开着,没有闩锁,一如从前那般通透家常。
院内阳光正好,一位年迈老妇正弯腰晾晒干菜。脊背早已佝偻,鬓发尽白,身形苍老单薄,是数年未见的母亲。
数年光阴,风霜无情,终究在老人身上刻满了岁月痕迹。
陈直喉间微涩,轻声唤出一句:“娘。”
老妇闻声骤然回头,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,久久凝望着,一瞬不动,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良久,双手猛地一颤,手中的竹簸箕脱手落地,筐中晾晒的野菜散落满地。
她没有哭,没有过激的悲喜,只是声音温温沉沉,带着经年的牵挂与思念,轻轻道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陈直蹲下身,默默捡拾散落的野菜,动作沉稳安静。
“你爹在屋里躺着。”母亲轻声开口。
陈直起身走进屋内。父亲正靠在土炕之上,双目半阖,神色倦怠,身子早已不如当年硬朗。听见脚步声靠近,他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沉沉落在久别归乡的儿子身上,细细打量了许久。
良久,才沙哑着吐出一句: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陈直轻声回应,“在外奔波劳作,更结实了。”
父亲缓缓点头,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出。陈直伸手稳稳握住,掌心干瘪粗糙,满是老茧,却依旧安稳有力,藏着一辈子的坚韧。
另一边,黑豆早已迫不及待跑去探望赵寡妇。
赵寡妇正在院中劈柴,手握斧头,日日劳作,独自熬过漫长岁月。望见飞奔而来的少年,她手里的斧头猛地一晃,险些落地。
她快步上前,先细细打量黑豆的眉眼,再轻抚他的手脚,细细确认他是否安好,目光温柔得像是怎么也看不够。确认少年安然无恙,她再也克制不住,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。
没有哭声,可微微颤抖的肩头,藏尽了数年的牵挂与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