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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迈入五月,田里的稻谷到了扬花的时候。旧吴房沿江连片的稻田浮起一层薄薄的白,远远望去好似落了一地碎雪。
陈直每日都泡在田畴之间,查看墒情,照看稻花,不敢有半点疏忽。熊心也时常跟在他身侧,慢慢学着辨识稻株的长势。他带来的二十个农人已经打散分到各个队伍当中,有人跟着打理秧田,学着把控水田深浅;有人守着沟渠,来回调节水流。宋领着一拨人常驻滩涂,管护成片的菰草,清理淤积在根须间的淤泥。熊竭带人在堤后的地块翻耕土地,为下一轮轮作做好准备。赵信照旧往来巡查堤岸与各处路口,提防着外来的动静。
黑豆揽了一桩差事,带着庄里几个半大孩子,专门除去稻田里混杂生长的稗草。稗草模样和稻苗相近,稍有疏忽便会遗漏,最耗眼力。陈直偶尔路过,会同旁人说道,莫看这群孩子年纪小,干这件活反倒合适。这话被黑豆听在耳里,干活时脊背都挺得笔直,心底藏着小小的得意。
这一日陈直正蹲在田埂边,低头观察田中水势,泥土漫过他的脚踝。四野安静,只有稻穗轻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黑豆狂奔着穿过田垄,跑得太急,一只布鞋跑掉了,他也顾不上捡拾,一路奔到陈直身旁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“哥,江面上驶过来一条船,挂着黑色旗子。”
陈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他立刻吩咐黑豆去寻赵信赶来堤上,自己快步朝着江岸走去。
滩地外侧停靠着一艘不大的小船,船身简陋,一面黑旗竖在船头,旗面空空荡荡没有字样。可陈直认得旗边特殊的锁边纹路,那是地师府独有的标记。
三个人踏上了江岸,清一色灰布长衣。为首之人身形瘦高,面皮苍白不见血色。陈直立在江堤之上没有向前挪动半步。那人抬眼望见了他,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陈田师,许久未见。”
陈直一时没能辨认出这张脸,可那干涩尖利的嗓音让他印象很深,如同钝甲刮擦瓦片,听着格外刺耳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在下姓卓,地师府管事。我们在楚地泽口打过照面。”
记忆翻涌上来。陈直记起了泽口那片泛红的水域,那时他四处搜寻沉入水底的石锚,便是和这个姓卓的人碰过面。
“专程过来,有什么事。”
卓氏慢悠悠环顾四周,神态闲散。“谈不上要事,只是途经此处。听闻你在江边开辟了田地,便顺路过来瞧一瞧。”
“既然看过了,就请登船离去吧。”陈直没有留客的意思。
那人没有动身,目光越过堤岸落进盛放稻花的田野里。白茫茫的稻花随风起伏,生机盎然。
“长势极好。这一片荒滩,倒是被你给种活了。只可惜啊。”
陈直抬眼:“可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