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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竟是许久杳无音信的禾青,禾瞎子的师弟。
陈直连忙邀他落座,禾青摘下斗笠,面色惨白憔悴,眉眼间尽是倦怠,似常年不见天光、历经风霜,气色极差。
“你怎会辗转来此?”陈直轻声问询。
“奉常寺与地师府四处清剿旧人,一路追我至楚地。”禾青语声清淡,带着几分沧桑,“我无处可去,听闻你在旧吴房守土种田,便一路南下投奔。”
“是司马错让你来的?”陈直追问。
禾青轻轻摇头:“是我师兄禾瞎子临终嘱托。他说天下将乱,四方皆无净土,唯有你驻守的旧吴房,是世间最后一方能安心种地、扎根存活的地方。”
闻言,陈直心头一阵酸涩,万千感慨涌上心头。他默默为禾青斟满清水。
禾青一饮而尽,抬眼郑重道:“往后我便不走了,这条性命,托付于你,留在旧吴房守土。”
“留下可以。”陈直依旧淡然,守土安身,唯勤而已,“但此地人人皆要劳作,无人可以清闲度日。”
禾青闻言,缓缓绽开一抹笑意。那笑意极淡,带着历经乱世晦暗后的释然,像是从幽深地底艰难翻涌而出的微光。
陈直心中了然,禾青自幼通晓地气、辨识水土,深谙天地农事。他的留下,于旧吴房而言,是多了一双看透地脉生机的慧眼。
入夜,江风微凉。
陈直与禾青并肩静坐江岸,望着沉沉江水,闲谈天地水土。
“当真决意留下,再无归途?”陈直再度确认。
禾青望着缓缓流淌的大江,语气笃定:“不走了。我闻得江水气息,日渐温润复苏,这条大江,正在慢慢活过来。”
“我亦有此感。”陈直轻声应和。
“只是还差最后一味生机。”禾青转头看向他,道出关键,“江底白茅滩的黑渊裂口,寻常草木无法封堵,需以五谷之精填埋滋养。非单一稻麦,需五谷同生、五色齐聚,方能稳脉封浊,彻底盘活江底地根。”
这番话,瞬间点醒了陈直。
他脑海中闪过墨庄留存的七粒青禾,还有北地带回的黑麦种粮,心底豁然开朗:“我手中恰好集齐各类谷种。”
禾青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,满是期许。
“待来年开春。”陈直望着漫天星子,语气坚定,“我便在江岸开垦良田,试种五谷五色禾苗。能成,是山河万幸;不成,也算我们尽力试过,不负这片水土。”
北风穿江而过,拂过肩头。漫天星辰错落高悬,静谧温柔。
陈直立于江岸,忽然通透释然。
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,这江底蛰伏的黑浊,这四方奔赴而来的故人,冥冥之中,似乎都在等候一个最笨拙、最缓慢,却最踏实的法子。
等候有人扎根土地,春耕秋收,种尽五谷,养活山河,守得人间岁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