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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错动身离去的那日,天阴得沉厚。
漫天云层层层堆叠,遮住了日光,整片旧吴房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里,无风无晴,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,像提前衬好了这场别离的底色。
陈直一路送他到北边路口,这是旧吴房对外的最后一道关口。司马错素来不喜铺张送别,抬手拦下了一众相送的乡人,只留寥寥几人伫立路口。赵信、熊竭静静立在一旁,神色肃穆,无人言语。
临行在即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嘱。陈直视着他,字字沉稳:“随身佩刀带好,伤药备足,在外万事谨慎。”
司马错轻轻应了一声,音色淡然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他翻身上马,胯下的黑马连日奔波清瘦了不少,脊背嶙峋,却依旧双目有神,身姿挺拔,不见半点颓气。
马背上的司马错垂眸看向身前的陈直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说出一句令人心头骤沉的话:“往后若是有人打探我的下落,你便对外说,我已经死了。”
陈直身子微顿,当场愣住。
“地师府始终在追查我的踪迹。”司马错语气平静,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只要外界认定我尚在人世,他们便不会放过旧吴房,会源源不断朝这边探查滋扰。唯有世人皆以为我已殒命,这片水土、这方田地,才能得一时安稳。”
陈直抬眼望着他,嗓音微沉:“我素来不会作假演戏。”
“无需演戏。”司马错淡淡道,“一问三不知即可。久了,旁人自然便信了。”
陈直没有应声,既不答应,也不反驳。他心里清楚,这话轻飘飘,背后藏的却是司马错一身孤勇,是以自己的踪迹生死,为旧吴房挡尽前路风波。
司马错见状,不再多言,抬手轻扯缰绳。
黑马垂首轻哼一声,踏蹄欲行。
临去之前,他目光掠过成片青绿稻田、连绵江岸滩涂,最后落在陈直身上,留下最后一句嘱托,字字千斤:“陈直,地别荒。”
短短三字,是他全部的牵挂。他不惧自身前路凶险,唯一放心不下的,是这片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土地,是这群扎根于此的乡人。
“我记着。”陈直重重点头。
马蹄轻扬,黑马载着司马错缓缓往北而去。
一人一马的背影,在阴沉天色里慢慢缩小、变淡,一点点融进灰蒙蒙的天地尽头,宛如一滴浓墨坠入苍茫天色,无声无息,却在人心底晕开一片空落落的寒凉。
陈直立在路口,久久未曾挪动分毫,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。
风轻轻拂过田间,赵信缓步上前,轻声劝道:“田师,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陈直缓缓回神,应声转身。
路旁稻田长势喜人,禾苗早已长至腰间,连片的青绿铺展向远方。清风过处,层层绿浪翻涌,满目生机盎然。可身处这片繁盛生机之中,陈直的心底,却莫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