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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锚沉入泽底之后,躁动多日的水脉渐渐归宁。
短短数日,泽口湖水一日清过一日,褪去了骇人暗红与腥甜戾气,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澄澈模样。风波看似平息,可陈直从未有半分松懈,依旧每日往返泽口巡查值守。
他心里无比清楚,石锚只能镇住一时乱象。水底裂开的地缝并未彻底愈合,只是被镇物压制蛰伏,潜藏的隐患依旧还在。为保庄户安稳、水土无虞,他特意在泽域四周插满长竹,竹竿顶端系着残破布条,圈出禁地,严禁所有人靠近半步,杜绝一切意外风险。
芈老常立于泽边观望,望着慢慢复苏的水土,轻声感慨:“这片泽地伤了根本,没个三五年静养,根本缓不过元气。”
陈直望着清浅湖水,神色沉稳:“三年五年无妨,只要此后再无人暗中投掷火土、撬动地气,给土地喘息之机,它终会慢慢复原。”
芈老缓缓点头,眼底满是期许。
此时楚地秋收彻底落幕,满田稻谷尽数收割归仓。陈直依照惯例,精挑细选出三成颗粒最饱满、成色最优的谷粒,悉心留存,作为来年的稻种。剩余粮食被他均分两份,一份就地留在楚地,尽数分给芈老与一众出力秋收的庄户农人,回馈这片土地的耕耘者;另一份,他决意带回墨庄妥善储备。
司马错得知打算,微微蹙眉劝阻:“楚地局势未定,暗流汹涌,你随车携带珍贵稻种,负重前行,行路定然迟缓,极易生险。”
“慢也要走。”陈直态度坚定,“这楚地稻种,是这片山河养出的生机根基。尽数留下,恐遭人觊觎毁去;全数带走,又辜负此地水土滋养。两分存放,南北留存,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
司马错知晓他心思缜密、谋定后动,便不再多劝。这些时日,他常常独自去往东边山野徘徊伫立,似在等候某人、静待消息,周身气场愈发沉敛肃穆。陈直看在眼里,却从不多问。乱世之人,各有牵绊,各有布局。
白日闲暇,陈直与赵信在院中忙碌,规整粮袋、分装稻种,仔细封存妥当。芈老特意送来两坛亲手腌制的咸菜,风味醇厚,便于路途储藏。
看着满满当当的粮袋,看着日渐空旷的竹楼庭院,芈老轻声叹道:“你们这一走,这处竹楼,又要彻底空落冷清了。”
陈直闻言含笑,温声安抚:“老人家放心,来年春和景明,我们必定再来。这片地不能荒,这方稻禾的生机,得一代代续下去。”
芈老跟着笑了笑,眼底却悄悄泛起湿润。他守了楚河水泽一辈子,看惯了乱世离别、人来人往,相聚短暂,离散寻常,心中早已习惯,却依旧难免怅然。
陈直看出老人的不舍,开口告知:“我在后屋特意给您留了一袋优选稻种,是整片田地最好的收成。”
芈老连忙摆手推辞,只说自己存粮充足,让他们多留些在路上应急。
“路途吃食我备足了干粮饼馍。”陈直语气恳切,“这袋是稻种,是来年的生机,本该留给这片土地、留给守土的您。”
几番推让,芈老终究不再推辞,默默收下这份心意。
夜色沉沉,陈直静坐灯下收拾行装,规整路途所需物件。夜色渐深之时,司马错从外归来,面色沉冷,眉宇间压着几分凝重。
“出了事?”陈直抬眼问道。
司马错落座沉声道:“楚地旧贵族已然知晓我们秋收丰粮之事。有人觊觎囤积,想要高价收购,更有人暗藏歹心,意图强行抢夺。东边已然传出风声,说你是秦人出身,此番培育的楚地稻粮,绝不能流出楚地半步。”
陈直微微一怔,心中豁然清明。
丰年收粮本是济世安民的好事,可身处秦楚交界的乱世夹缝,两国积怨太深,乡土执念、族群隔阂,终究让一仓安稳稻谷,沦为了纷争祸端。
“你如何回应?”
“我直言告知众人。”司马错目光凛冽,“此季稻种,一半留养楚地,造福乡土百姓;一半北送储粮,救济乱世流民。谁若不服,尽管来抢。”
陈直闻言失笑:“果然是你的性子。”
司马错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语气郑重叮嘱:“陈直,此番你返程墨庄,沿途必定有人设卡阻拦。我身有牵绊,要事未了,无法随行护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