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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夜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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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在村中静养已有两日。

自地底暗河脱身归来,他身上的亏空始终没能尽数补全。看着与常人无异,能走能立,可内里气血虚浮,稍一动身便乏累缠身。最熬人的是夜里莫名泛起的寒意,并非夜风侵体的冷,而是一股沉阴的湿气,顺着脚心经脉缓缓上涌,缠骨绕血,彻夜不散。

韩终早前便叮嘱过他,这是地底暗河的阴冷水气滞留脏腑,郁结不散,寻常汤药难有奇效,唯有多晒山野暖阳,吸纳人间纯正地气,慢慢温养,方能将湿寒尽数逼出体外。

于是这两日,陈直日日闲坐南坡,任由秋日暖阳覆满身躯,静静感受脚下厚土传来的温润地力,一点点熨帖空虚的气血。

静养两日,身子确实轻快不少。只是久病初愈,根基尚浅,步子走得急了,依旧会胸口发闷、微微喘息。

陈直却半点不急。

田地里的庄稼刚刚尽数收割,沃土脱离作物汲取,正静静休养蓄力。人亦如地,皆需顺时而养、顺势而息。土地尚且需要留白蓄力,他历经地底凶险,自然也该沉下心来,慢慢调养身心。

这日后半夜,万籁俱寂,山野悄然落雨。

雨势不大,却绵密细碎,密密麻麻织成一片雨幕,轻轻拍打在村落的草屋屋顶上,沙沙作响。雨声温柔绵长,宛若千万粒谷籽自天际轻轻洒落,落在草木、田地、屋舍之间,浸润整片山野。

陈直本就睡得浅,心底藏事,闻声便醒了。他披起粗布外衫,缓步走到院门处。

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,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清新土腥气,干净醇厚,驱散了夜里的沉闷。抬眼望去,整座村落并未安眠,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,点点暖光穿透雨夜,在昏暗中摇曳。几道披着蓑衣的身影匆匆穿梭在夜色里,步履匆忙,皆是赶去晒场护粮的乡人。

新收的黍子尽数摊晾在场院空地,颗粒干爽饱满,最忌雨水浸泡。若是被这夜雨淋透,一夜潮闷,刚收成的粮食便会发热发霉、尽数糟烂,数月耕耘将付诸东流。

陈直见状,不及多想,抬脚便冲进雨里,朝着晒场快步赶去。

等他赶到,禽滑厘已然在场院中忙碌。二人无需多言,默契十足,一人扯住草帘一角,合力将宽大厚重的草帘稳稳铺开,严严实实地盖在成堆的黍粮之上。

夜风裹挟着细雨斜斜扫落,漫天雨丝迷了人眼,打在皮肤上微凉发疼。反复拉扯草帘的动作耗力磨手,陈直双手被秋雨冻得僵硬发麻,指尖几乎失了知觉。

可厚重草帘之下,新收的黍粮依旧带着白日暖阳的余温,温热干爽。雨水冲刷而过,温热的粮香混着潮湿的土气蒸腾而起,清润醇厚,漫溢在整片晒场,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气息。

两人顶着绵密夜雨,反复铺盖、压实边角,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,才将全场的黍粮尽数遮盖妥当。

雨停了忙碌,两人浑身沾满泥水,衣衫湿透,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,俨然两个泥人。

陈直扶着膝盖,微微喘息,看着盖得严丝合缝的粮堆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禽滑厘擦去脸上雨水,转头问道:“累成这样,还笑什么?”

陈直望着漫天落雨,气息平缓:“这场雨来得正好。秋日久燥,田地缺水,正需要这样一场绵雨润土。只要别下个没完,便是丰年好雨。”

禽滑厘闻言,也跟着笑了,两人并肩蹲在院墙根下,静静看着雨夜山村。

檐外灯火摇曳,细密雨丝在暖光里亮晶晶的,织就一片温柔夜色。沉默片刻,陈直望着漫天雨幕,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,藏着半生耕读的通透。

“我种了这么多年地,只信一个道理。天道顺势,雨亦有性。你若是怕雨、躲雨,它便肆意肆虐、毁田伤粮;你若是迎着它、守着它,它便安稳落地,润土生禾,成全一方田地。”

禽滑厘微微颔首,随即语气添了几分凝重:“道理没错。只是雨势再大几分,地底暗河水脉必涨,怕是要生变数。”

陈直心中一动,转头望向南边石壁的方向。

雨夜沉沉,那片山林黑得浓稠压抑,深不见底。他心底骤然记起北坡地底的那粒种。

自暗河脱身、埋下生机种核后,他始终悬着一份牵挂。不知连日地气滋养,再遇这场秋雨冲刷,那粒藏在地缝深处的种子,究竟长势如何?北坡那道细微地缝,会不会被暴雨冲塌、冲开,毁了地底生机?

一念及此,心头不安渐起,终究放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