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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到石壁时,天已经阴得发沉。他把短刀别在腰后,火石用油布裹了,塞在贴身处。地官印也揣在怀里。那印自打靠近石壁,就有些发温。陈直不知道这是提醒,还是应和。他蹲在洞口,往里望。黑。深。水声像从地心传上来的,一下一下,不急。
他趴下,慢慢往里钻。洞口窄,肩背磨得生疼。陈直咬着牙,一点点往前挪。越往里,越冷。水汽像小针,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听见头顶有“滴答滴答”的水声。再爬一段,洞壁忽然宽了。陈直能蹲起来。他摸出火石,点着一根浸了油的小火把。火光照出去,前面是个斜着向下的石洞。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在脚边聚成极浅的流。陈直顺着水流走。
走了一刻,脚下一滑。他忙扶住壁。火把掉了,落在水里“嗤”地灭了。陈直眼前一黑。他骂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第二根。这回他不敢再走快。火光亮起来。他看见前面不远,石洞豁然开朗。一个极大的地下空间。那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。陈直举高火把。一条暗河横在眼前。不宽,水极清。清得能看见河底。河底有石头,有沙,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细草。陈直没动。他看见河面上,漂着一片极小的光。蓝莹莹的,像鬼火。可它不飘走。就停在河心。陈直心里一紧。这就是韩终他们说的灯。
灯下,有人。
那人影极淡,像水气凝的。半截身子在水上,半截在水下。陈直看不清脸。他只知道,那东西背对着他。没有呼吸声。水却在它周围一圈圈荡开。陈直把火把插在石缝里,慢慢往前走。他不敢快。脚踩在浅水里,凉得发疼。他停在三步外,开口:“水是我借的。我来还。”那影子不动。陈直又说:“要粮食,我种了黍。要工,等我收完这季。”那影子还是不动。陈直有些急了。他上前一步。这时,那东西忽然“呼”地转了身。陈直看见了。不是脸。是一片极亮极亮的水光。光里,有他自己的影子。被水拉得又长又歪。陈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冰水。他猛地后退。那光像活了,朝他脸上一扑。陈直抬手挡。没抓住什么。只觉着满嘴都是水。又咸又涩,像眼泪。
他再抬头。河面上空了。灯没了。人也没了。只剩他一个人,站在没膝的暗河里。火把还在石缝里跳。陈直抹了把脸。他低头。脚边,那水草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。黑绿色的,像无数小舌头,一下一下,舔着他的裤腿。陈直没怕。他只觉着累。这河,不像要伤他。倒像在试他。试他敢不敢把脸转过来,看自己。陈直慢慢走上岸。他朝那河说:“我还会来。水,你借一回。不够,我拿这一季的收成还。”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“哗”地一声。陈直回头。河面上,又亮起一点光。这次极亮。像满月落进了水里。陈直看了一会儿。那光里,好像有片田。田里长着很高的黍,金黄金黄。陈直笑了。他懂。这是河给他的价。一季的收成,换这季的水。成。值。他转身走了。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