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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暗河的水,坡脚那三十亩黍,一天一个样。
陈直还是天天去。清晨去,傍晚回。他在地头蹲着,看那些苗从黄转青,从青转黑。叶子宽起来,秆子也硬了。风一过,整片地“沙沙”地响,像在拌嘴。陈直就笑。这声音他熟。是庄稼在长。是地里有劲了。
禽滑厘把竹管接得更稳了些。阿简和石头又挖了条支沟,把水引到西边新开的几亩地里。陈直没拦。那几亩地荒了多年,土硬。水一上去,“嗤嗤”冒细泡。陈直说:“先浸三天。再翻。别急着撒种。”阿简应了。石头嘴快,说:“陈田师,你这一套一套的,跟老农似的。”陈直笑:“我本来就是老农。”石头也笑。他笑得响,震得坡上的鸟都飞了。
庄里人也对陈直越发敬重。走到哪儿,都有人叫“田师”。陈直不习惯,摆摆手:“叫陈直就行。”可没人听。他也不勉强。只是每天吃饭,总有人往他碗里多添一勺。陈直心里暖。这地方不像咸阳。没有那么多官气和鬼气。人就是人。地就是地。你真心对地,人就真心对你。
这天,韩终醒了。睡了整整四天。人瘦了一大圈,可精神尚可。陈直扶他出来晒太阳。韩终坐在石头上,看着坡上的黍苗,半天没说话。陈直给他端了碗稀粥。韩终没接。他忽然说:“陈直,你拿的是暗河的水?”陈直点头。韩终轻声道:“那水,好。可那河,有主。”陈直说:“我知道。他在石壁上留了字。‘水借了’。”韩终转过头看陈直:“你怕吗?”陈直说:“怕。但苗也得活。”韩终叹了口气:“你比我强。我头一回下那河,见着一点光,就再没敢去。”陈直没说话。他想起禽滑厘也说过类似的话。这墨庄的人,对那条暗河,是又敬又怕。陈直不怕神。他只怕苗死。如今苗活了,别的,再说。
可没过几天,陈直发现,那竹管里的水,细了。
不是断。是细。原先能铺满渠底,现在只剩一条线。陈直去石壁看。竹管还在,可插在石缝里的那一头,被什么堵了。陈直拔出来。里面塞着几片极细极软的水草。不是山里的草。是暗河里才有的,黑绿色,叶子像小舌头。陈直攥着那草,心里发毛。这水草是长在阴河深处的。不可能自己钻进来。是有人,或者有东西,把它塞进了竹管。陈直把水草扔了。他往洞里看。黑黑的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水声,比前几日响了些。像在笑。陈直把竹管重新插好。水又流出来。还是细。陈直没说话。他知道,守水人在提醒他。水,是借的。借了,不能贪。要还。怎么还?陈直不知道。可他不喜欢被这样吊着。
他回到庄里,把韩终和禽滑厘叫到一处。陈直说:“这水,怕是用不久。我们还得想别的法子。”禽滑厘问:“怎么了?”陈直把水草的事说了。韩终脸色发白。禽滑厘沉默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直说:“我想再下暗河一趟。”两人同时抬头。禽滑厘:“我跟你。”陈直摇头:“你留下。我一个人下去。那河若不高兴,见人多了,更闹。”韩终道:“你会水吗?”陈直说:“会一点。不深。”韩终不说话了。陈直拍拍他肩:“帮我看着苗。我若两天没上来,你就把竹管拔了。别让庄里人再用水。”说完,他转身朝南边石壁走去。天灰蒙蒙的。陈直走得很快。他知道,这一去,不只是为了水。是为了跟那条河,把账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