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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没摔着。
下落不过几息,他的脚就触了底。那地极软,像铺了层陈年的糠。他弯着腰,等那阵从地底涌上来的风过去,才慢慢直起身。四周黑得实。他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怀里那枚地官印,像块烧红的铜,亮一下,又熄一下,像在同这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对着气。
他先抬脚走了两步。软。一步一个浅坑。空气里没有半点土腥。反倒有股极淡极淡的香。像多年以前,谁在这仓底煮过一锅新米。陈直忽然就心安了些。
“啪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像有谷壳在他耳边裂开。陈直停住。他左前方,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上鼓起来。他不动。那东西慢慢高了,到人腰,到人肩。陈直摸到腰间的短刀。可没拔。他觉着,那东西没恶意。只是站在那儿,像在等他开口。
“我是陈直。”他说,嗓子在黑暗里显得又干又直,“安丰里种地的。北地旧仓,我来取土。”
那东西没应。过了几息,陈直听见极细的“沙沙”声。不是从一处来。是四面八方。像有无数谷粒在暗处滚动,又慢慢停住。然后,地面忽然亮了。那光从脚底往四周漫,极淡的金色,像初秋傍晚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。陈直这才看清,自己站在一个极大的圆窖底部。头顶是黑的。四壁却是光的。壁上,画满了一种极古的田图。田图之间,有数不清的小孔。孔里,都插着一根极短的禾穗。
“五谷尽,人种存。”这一次,那声音从陈直身后响起来。极近。像有人贴着他后颈说。陈直没回头。他知道,在旧仓这种地方,有些东西不能看脸。
“你要取土,带出去种。”那声音又道,不男不女,不老不少,像用无数片枯叶磨出来的,“可你带得动多少?这仓底的土,是天下绝粮时,从每一片死田里收来的。你捧得走一捧,捧不走一仓。”
陈直慢慢转身。身后站着一个人。不是人。是土。是无数细小的土粒聚成的人形。它的脸极模糊,像被雨淋过的田垄。陈直看着它,竟觉着有些面熟。像在仓亭井边,又像在骊山地坛。原来,它们都是同一种东西。只是这里的更老,更静。像整座大地留下来的一口气。
“我不捧。”陈直说,“我撒。”
那土人偏了偏头。
“南坡有我的地。骊山有我的根。这仓底,既然有你们的土,我就带一部分回去。不是放在仓里贡着。是撒进田里,让它自己长。长出什么算什么。”陈直说。
土人沉默。壁上的金光像水波一样颤。那些小孔里的禾穗,齐齐往外长了一寸。陈直听见“啵啵”的轻响,像无数种子同时破壳。他怀里的地官印忽然极烫。陈直把它取出来。印上那“地官”二字,已经不黑了。是金的。像被这仓底的土重新灌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