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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撒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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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在家歇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早,他背着旧篓出了门。

天还灰着,南坡上蒙着层薄雾。他走得不快。肋下那处伤还没好透,走急了就扯着疼。陈直也不管。他怀里揣着禾瞎子给的油纸包,里面是从骊山函边带来的土,混着几粒极小的谷。他急着要把它撒下去。

坡顶的酸枣树在雾里立着。叶已落尽,枝子却泛着点青。陈直走到树前,把背篓放下。他解开油纸包。那土黑中带褐,轻轻一抖,就往地上落。陈直抓了一把,举到眼前。几粒谷子在晨光里闪了闪。他低声道:“这是你山上的土。我把它带回来了。”

说完,他绕树慢慢走,边走边撒。土从指缝漏下去,像撒种,又像埋。几粒谷落在树根旁,轻轻一弹,钻进了土缝。陈直没去按。地会接着。他知道。

撒到第三圈,风停了。坡上静得厉害。陈直站住。他听见脚底有极细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东西在土里翻身。那声音不吓人。倒像谁盖了床旧被子,舒坦地哼了一口气。陈直蹲下,抓了把自家南坡的土,和掌心里剩下的黑土混了。那土一热。他摊开手。黑土里有极细极细的根须,正往他指缝里钻。陈直没动。就让它钻。他觉得自己像被地认出来的孩子,满手都是根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轻声道。

这时,身后有人上来。是黑豆。他怀里抱着个小瓦罐,走得气喘吁吁。陈直回头。黑豆说:“哥,我娘让我送水来。还让我问你,骊山的松子呢?”陈直笑了。他走时答应过黑豆,要带骊山的松子。可这一路生死,早忘了。他拍拍黑豆的头:“骊山没松子。下回进山,我给你摘。”黑豆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恼,把水罐递来。陈直接了,仰头灌下半罐。

“哥,骊山那地方,真有那么吓人?”黑豆蹲在坡上,两手托着腮。

陈直望着远处,好一会儿才道:“吓人。可也不全是。那儿有种东西,和咱们地里的一样。只是埋得太深,忘了怎么长。”

黑豆听不懂,只“哦”了一声。他捡起根树枝,在土里乱画。画了只鸡,又画了把刀。陈直看笑了:“你画的刀比我还多。”黑豆仰脸:“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。种地。再带把刀。”陈直没说话,只摸了摸他后脑勺。

两人在坡上坐到日头出来。雾散了。南坡上的土被照得发亮。陈直站起来。他走到那几垄新翻的地边,把最后一点黑土撒进去。那些土落进垄沟,像墨滴进水里,很快化开。陈直知道,大种没死。这土一撒,它就能从南坡底下慢慢把根探出来。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。但它会来。

“走吧,回家吃粥。”陈直对黑豆说。

黑豆蹦起来,跑在前头。陈直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酸枣树安安静静立着,像从没动过。陈直转回身。他知道,今晚之后,这坡上会有些不一样。风会软一些。土会热一些。半夜里,也许会有东西在树根下轻轻唱歌。可他不怕了。有些东西,你把它当自家人,它就不那么邪。地禾是。大种也是。

回到家,娘已经把粥盛好。陈直端起碗,吹了吹,慢慢喝。陈父坐在对面,抬头看他一眼:“撒了?”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陈父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往陈直碗里夹了筷子咸菜。陈直低头,一口一口吃完。

这一天,陈直哪儿也没去。他坐在院里编了只新篓,又给老黄牛修了蹄。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。风里带着南坡新翻的土味。陈直闻着,像闻见了自家的地,正一点一点,把骊山那口老气慢慢咽下去。

天快黑时,他走到门口,朝村外望。远处的官道上,没有马,也没有人。只有几只灰鸟从半空掠过,叫声极脆。陈直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他知道,这世间不会就这么太平下去。可至少今晚,南坡上,有他撒下的土。有那棵活过来的酸枣树。有地禾和大种,在暗处慢慢和解。

他吹了灯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。陈直躺在炕上,像躺在一只温热的掌心里。他合上眼。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