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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骊山的路比进去时更黑,也更长。陈直跟在卫癸身后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费劲。那根无名指上的黑线像活物,总在袖口下隐隐发麻。他不敢看,也不敢问。有些事,看明白了反而走不动路。
回到山脚时,天已薄明。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得骊山像刚从地底洗过的巨兽,青黑青黑的。陈直在车前站定,回头望了一眼。山还是山,可他知道,那里面再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了。
“卫癸。”他嗓子干得厉害,“我爹的腿若再犯,你那还有禾油吗?”
卫癸正低头拍打衣袍上的灰,闻言抬头,像笑了一下:“你当你那还田膏是大风刮来的?那点禾油,还是我替你截下的。黑冰台库里不是没有,但每动一滴,都要记档。”
陈直点头,没再说话。
回咸阳的路上,那高个和刺字的汉子仍一言不发。陈直靠着车壁,闭着眼。他其实没睡。脑子里全是后稷站在田里的样子。那些根须从人身上冒出来,扎进土里。他分不清那是神迹还是诅咒。如果五谷之祖最后都变成了一株禾,那他自己种地、练气、下坑,走到今天,是不是也在往那条路上走?
他打了个寒战,猛地睁眼。
卫癸正看着他。
“怕了?”卫癸问。
“怕。”陈直说,“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卫癸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车帘揭开一道缝。外头天已大亮。官道上有早起的货郎和赶集的农户,三三两两。陈直望着他们,忽然心里极静。这些人不知道骊山连得有多深。他们只是活。这种“不知道”,在从前是苦,在今天,竟让他有些羡慕。
进了咸阳,陈直没被送回原来的住处,而是被安排进了宫城西角的一间小斋。说是斋,其实和禁闭无异。门外站着两个黑甲卫,陈直只要出门,就有人跟着。好在一日两餐照送,水和饼都干净。陈直知道,这是奉常寺和黑冰台在争他的看管权。谁都不放心他,又都想留着他。
第三天夜里,有人敲门。
陈直开门。外头站着的不是卫癸,也不是黑甲卫。是个极矮的老头,佝偻着背,穿件油光发亮的旧袍,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瓜灯。那灯里的火苗绿莹莹的,像从地坛铜灯里取来的。
“陈直?”老头开口,声音又尖又细,像耗子啃木头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宫里人都叫我‘寻种人’。”老头仰起脸,笑得极怪,“专门替陛下寻天下奇种。你种出来的骊山禾,昨儿入库了。我想跟你聊两嘴。”
陈直没让。老头也不介意,自顾自蹲在门槛上,把瓜灯一放,从怀里摸出几粒东西,排在掌心,递给陈直看。陈直低头一看,是五粒种子。一粒红,一粒黑,一粒白,一粒青,还有一粒,半黑半白,像坏了。
“认得么?”老头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