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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按着黑豆蹲下,慢慢摸过去。
近了才看清,是个极小的土窝子。一个老头蹲在火边,用根树棍拨着灰,嘴里念念有词。陈直起初没认出来。等那人抬头,他差点叫出声。
竟是禾瞎子。
“来了?”禾瞎子侧了侧头,像早就听见了他们,灰白的眼仁在火光里跳,“过了河,就对了。你这些天在西湾干的那些事,把半个咸阳都惊了。”
陈直没工夫寒暄:“赵婶子被他们抓了。我要找她。”
“找她?你拿什么找?”禾瞎子把树棍扔进火里,“你现在连只鸡都打不过,还想跟咸阳来的牙兵动手?”
陈直没吭声。黑豆却一下子哭了,又不敢出声,只抽着鼻子。禾瞎子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递过来:“先吃。吃完我再跟你说。”
陈直接了。纸里是几块黑乎乎的烤薯,还热着。他掰了一半给黑豆,自己也咬了一口。那甜味暖到胃里,他才觉着自己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。
“渭南这边,有座旧仓。”禾瞎子慢慢道,“秦文公时候建的,后来废了。你陈家祖上最早就是在那仓里管种。地禾要你带穗来,八成就是回那仓里。”
陈直吞下嘴里的薯:“那仓在哪儿?”
“往南走,过两道土梁。不远。”禾瞎子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但我劝你别急着去。你脚上沾了西湾的泥,那泥里有气,气里有血。旧仓里的‘老东西’闻得出来。你贸然进去,怕出不来。”
陈直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鞋早破得不像样,泥渗进去,脚趾缝里都是黑的。他用力在草上蹭,又抓起干土搓。搓了好一会儿,才觉着脚底板热起来。
“那我要怎么进仓?”
“等。”禾瞎子竖起一根指头,朝西边指了指,“后天,渭水要涨一次水。涨水时,河底的气会往南岸漫。你借着水气进去,老东西才分不清你是人是禾。”
陈直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后天涨水?”
“我眼瞎了,耳朵没聋。”禾瞎子咧嘴一笑,那口黄牙在火光里显得更黄了,“水底有鱼往上翻,岸上有蛇往坡上跑。这水,憋不了两天了。”
陈直看着火堆,没再说话。黑豆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腿上睡着了。夜风从苇荡那边吹过来,湿湿的,带着水腥味,和西湾地乳的气味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被薄云蒙着,像只半闭的眼。
赵寡妇的头发还揣在他怀里,细细的一绺,像把命拴在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