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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从河湾里出来时,脚上全是黑泥,洗了两遍还留着印。他找了块干地,把鞋穿好,又把短剑别紧。那株青禾已经长到齐腰高,风里一摇,苞里的穗就跟着轻轻响。他没敢再碰。有些东西,长到一定份上,就不能当庄稼看了。
他在土祠里又住了一夜。第二天晌午,黑豆来了。孩子跑得满头是汗,鞋都丢了一只。陈直远远看见,心里就沉下去。等黑豆跑到跟前,果然,孩子嘴唇发白,像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。
“我娘……”黑豆喘着气,话都说不利索,“我娘被他们带走了。”
陈直扶住他:“谁?”
“就那几个生面孔。他们说——说我娘知道你的底细,不给说,就押去咸阳了。”黑豆眼里憋着泪,却没掉下来,“我娘让我跑。我跑到半路,摔了一跤,这个掉了……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。布是灰的,沾着泥,用细麻绳系着。陈直接过,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绺灰白的头发,用红线缠着,还有片薄薄的竹片,上面用炭划了几个极歪的字。
“禾苗出穗,速来渭南。”
陈直认得赵寡妇的字。她识字不多,这八个字写得像才学写字的娃娃。可他还是看懂了。渭南。不是这西湾,是渭水的南岸。赵寡妇是在说,真正该去的地方,是河对岸。
“你娘还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黑豆抹了把脸:“她说,让你别管她。把正事办了。要是见着我爹,就……就跟他说,家里的鸡下蛋了。”
陈直鼻子一酸。赵寡妇这是把命都押上了。他看向河对岸。渭水不宽,可水流得急。这些天他一直在西湾打转,从没动过过河的念头。现在想来,地禾说的“水边”也许本就不是这边。
“黑豆,你敢跟我过河吗?”他问。
黑豆抬头,眼睛红了:“敢。我要找我娘。”
陈直没再说话,回土祠收拾东西。他把禾田七式的帛书和黍生九图用油布裹好,和干粮一起塞进背篓。又找了两根粗柳枝,用草绳并排扎成个筏子。不大,站两个人勉强。他还在筏子两头各绑了个干葫芦,是土祠里捡的,也不知多少年了,轻得像空壳。
黄昏时,两人把筏子推下水。陈直用长竹竿往河底一点,筏子离了岸。水流看着不急,到了河心,却冲得厉害。黑豆蹲在筏上,两手抓得发白。陈直咬着牙,一竿一竿地撑。水打上来,两人下半身都湿透了。
到南岸时,天已经黑透。筏子被冲出了好远,靠岸处是片芦苇荡。陈直拽着黑豆跳上岸,脚陷在烂泥里,每走一步都“咯吱咯吱”响。芦苇高过人头,风一吹,满世界都是“沙沙”声。
“哥,这是哪儿?”黑豆小声问。
“渭南。”陈直说。他也是头一回来。
两人在苇荡里走了小半夜,才上了硬地。眼前是片缓坡,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,月亮一照,影子拖得老长。陈直正想找个背风处歇脚,忽见坡后有火光。不是火把,像有人生了堆小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