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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湾恢复了平静。那株黍苗立在泥里,轻轻晃着,像刚睡醒。
陈直喘得像头老牛。他爬到苗边,低头看。那黄白色的秆子上多了几道鲜红的纹,从根一直蜿蜒到叶尖,像刚吸饱了血。他一阵恶寒,伸手想拔,又硬生生停住。不能拔。拔了,这些天全白费。可不拔,这苗已经吃人了。
他咬了咬牙,把木刀插回腰间,踉跄着回到土祠。水喝了两口,饼啃了半块。天快亮时,他才缓过气来。两个黑甲兵的马跑了一匹,还剩一匹站在老柳下,见了他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陈直慢慢走过去,那马倒没跑,只是浑身抖。
“你主人回不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摸了摸马脖子。马低下头,哼了一声。
陈直从马背上的皮囊里翻出些干粮,还有卷竹简。展开一看,是张便令,字迹潦草:“渭水西湾,见青禾即取。不得生事。”
见青禾即取。那“青禾”,就是那株黍苗。也就是说,来的人和司马错不是一个路数。他们不知道这苗是地乳养的,也不知道这河湾会吃人。
陈直把竹简扔进水里,想了想,又从马背上取下一柄短剑。这剑不重,比家里的柴刀还轻几分。他别在腰后,又找块石头,在马鞍上划了几下,把那马放走了。黑马回头看他一眼,撒开蹄子往东去了。
太阳升起来时,陈直回到河湾。两具黑甲兵的尸体没再浮起来。那株黍苗却长高了许多,已经有半人高,秆子粗了,叶子多了,颜色也不再是黄白,转成一种极浅的青。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,像在笑。
陈直站在它跟前,想起司马错的话:练到第七图就停。他如今只练了四图,这苗就吃人了。再练下去,怕不是它吃,而是他自己往里跳。
可回不了头了。
他弯腰,轻轻摘下一片叶子。那叶子落进掌心,竟化成一撮极细的灰,顺着指缝漏进土里。陈直愣了。再看那苗,原来长叶子的地方,已经拱出了个极小的苞。苞里鼓鼓的,像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他凑近了些。苞衣半透,里面裹着极小的一串颗粒,不是谷,像无数颗没长眼的小珠子,排成穗形。
陈直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苗要抽穗了。可离三个月,还有一大截。
他直起身,望向北边。村里的人说,生面孔已经追到了家门口。咸阳城里,奉常寺和西陵卫都在找他。而他自己,守着这株吸了人血的青禾,站在渭水边,进退不是。
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水腥和土腥。他低头看掌心里那点灰,忽然明白,这苗不是他种的庄稼。是他自己。
他就是它。它也是他。这河湾里,真正长出来的东西,还不止一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