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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里不能割。”黑豆说得很认真,脸上却有些藏不住的慌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娘说的。这地不干净。”
陈直捏着镰刀,没笑。他知道黑豆家在村东住了十多年,对这块荒地的议论,多少听过。但他从来不信。一个学过历史的现代人,最不该怕的就是这些。
“怎么个不干净法?”
黑豆往四下张望一圈,才小声道:“以前李家绝户前,最后一个人就是在这坡上吊死的。后来有一年闹春旱,村里有人偷着来开荒,刨出过骨头。当天晚上回去就高热不退,满嘴胡话,第二天人没了。我娘不让我到这边玩。”
陈直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看黑豆的样子,不像是编的。可这世道,最怕的是活人。死人嘛,还能比秦法更厉害?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弯下腰,继续割草。
黑豆急了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陈直头也不回,“怕也得干。不干,我爹死在骊山上,连个草席都没人给卷。”
黑豆不说话了,站了一会儿,终于跑走了。跑出十几步,又回头冲他喊:“南边那棵酸枣树底下,别挖!”
陈直直起身,往南边看了看。确实有棵酸枣树,长得歪七扭八,上面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。
“为什么?”他喊回去。
“那
陈直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风吹过后背,凉飕飕的。手里的镰刀很旧,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松了,虎口压上去,能感觉到里面木头细密的裂纹。
他低头看看割下的草,已经有小山那么一堆。草根还留在土里,得翻。翻地靠牛,犁却是坏的。他得先把那破犁修好。可修犁要铁钉,家里没有。铁,在这年头金贵得要命。
事情一件摞着一件,像藤蔓缠树,越扯越紧。他忽然有些想笑。一个历史系的学生,本来该在图书馆里翻秦简,写写秦始皇统一文字的小论文,现在却蹲在荒坡上,跟一把旧镰刀较劲。
可这荒地里透着一股他没法解释的气息。草割开时,断口渗出的汁水,沾在手上,竟有股极淡的香味。不是草香,更怪。
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那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他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。低头看,是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石板。石面磨得发亮,上面好像刻着什么。陈直蹲下去,用袖子把浮土擦掉。
几道线条露出来,弯弯曲曲,像河流,又像古字。他只看了一眼,后脑勺就像被谁拍了一掌,耳边“嗡”地一声。
那字,他认得。
是小篆。但比秦小篆更古。他曾在大学古籍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铭文拓片,属于周时祭祀用的“祷地文”。意思大约是:“五土之精,稼穑之主。以骨为祭,以穑为途。”
陈直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突然明白了,杜掾说的“核地”根本不只是为了那两亩水浇地。他们要找的,是埋在这些荒地底下的东西。
而他自己,刚刚才把其中一块石板上的字,给念了出来。
风从坡下倒卷上来,满坡的草齐齐伏倒。南边那棵歪脖子酸枣树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根底下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