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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洞时夜空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,月光淡薄得像一层水粉。
郑书生快步穿过几条小巷,从暗渠原路钻回城主府,又在书房里换回常服,把那张人皮面具卷好塞进书柜夹层。
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悄悄推开书房后墙那道暗门的机关,沿着一条蜿蜒向下的密道,走进了城主府的地下空间。
密道尽头有两道岔路:一道通往祖父的密室,另一道通往东山的山林。
他犹豫了片刻(祖父正在修炼,他不敢贸然去扰他),于是便选了第二条,沿着那条埋藏得极深的秘密甬道,在黑暗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从东山的山林中钻了出来。
郑书生来到墓室,墓室里依然幽冷如常,棺盖上的微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、青灰色的光晕。
他打开灵兽袋,把那具苍老尸傀放置在祖父的石棺里。
然后,他又原路返回,退回了城主府的书房中。
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闭上眼,把今夜看到的那些灯火、那些喧嚷、那截白如初雪的下颌线都从脑海里赶走,只留下一个念头:等子时。
等子时一到,他就把这具尸傀放出去,让它从东山脚下开始闹起来。
祖父会在暗中猎杀那些受惊逃散的人,等影响足够大,有人来汇报情况时,他再集合城卫军,带人“恰好”赶到,把尸傀当众擒获、斩杀,全城便会松一口气,以为尸变之祸就此终结了。
这样一来,他既完成了祖父交代的任务,又成了拯救望云城的大英雄……一举两得,完美。
他想起那具尸傀模糊的轮廓,又想起城东那些破旧但温暖的屋檐下住着的人……他把那画面用力晃了晃,挤出脑海,靠着椅子合上了眼,开始等待午夜的来临。
书房中没有半点声音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擂着,一下比一下沉。
……
三更的东山,乱葬岗上的风比别处总要冷上三分。
枯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,像是整座山头都被霜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。
郑书生坐在城主府的书房中,闭着眼,神念如同一根纤细的丝线穿过夜色,连接到那具躺在石棺里的尸傀身上。
尸傀的动作很慢,坐立起来,跳出石棺,慢慢地从那个新挖的盗洞里爬出来,姿势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老甲虫。
它的脑袋先探出来左右转了转,然后瘦骨嶙峋的躯干跟着挤出来,干枯的手指扒着洞口的边缘,抠进了松软的泥土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。
它爬上地面后站起来,身上还沾着碎土和草根,看起来有些狼狈,又有点滑稽。
郑书生的神识远远的“看见”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他憋住笑意,操纵着尸傀直起身来,像一个初学提线木偶的蹩脚艺人,让那只枯瘦的手一只一只把身上的土块拍掉——拍得毫无章法,枯枝败叶反倒越粘越多,最后索性放弃了清理,只让它转过身来,面朝山下的方向。
尸傀开始向山下飘去。
它的脚掌几乎不沾地,悬在草尖上方约莫一寸的地方,像一片被夜风推送的枯叶。
月光照在它灰白的脸上,那双空洞的眼窝在暗影中泛着两粒微弱的幽光,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巡夜。
与此同时,城主府地下密室里,郑天罡正盘坐在那阵法中央吐纳调息,身周的血气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在缓缓流转。
忽然之间,他猛地睁开了眼,那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