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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教总坛，九幽殿。
整座大殿仿佛自万古之前便沉眠于大地深处。
它凌空架设在一条奔涌不息的地底暗河之上，数十根百丈粗的玄黑石柱扛起整座殿宇的重量，石柱并非凡石，乃是以天外陨铁混着地心寒岩浇筑而成。
表面层层叠叠刻满道纹，那是幽冥教千百代教主、长老留下的剑印与功法残痕，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一缕已逝强者的剑意余温，暗河激流撞击柱基，轰鸣隐隐向上传导，化作大殿之中若有若无的低频震颤，仿佛大地本身的心跳。
四壁凹槽里，暗绿色磷火静静燃烧，火焰不摇不跳，投出阴冷柔和却又带着死寂感的光晕，将穹顶投下大片重重叠叠的阴影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而不散的寒息，不是刺骨之冷，而是一种看透生死、远离凡尘的幽寂，那是幽冥剑道长年浸润出来的道韵。
易无求斜倚在殿首那一方整块玄岩凿成的高背石椅上。
一手轻轻支着下颌，指尖抵着太阳穴，另一手随意搭在宽大的石扶手上，指节不紧不慢，一下、又一下叩击冰冷石面。
笃——笃——
声响不大，却穿透了暗河的隐约轰鸣，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，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头。
他周身没有外放半分剑圣巅峰的威压，衣袍松垮，神态散漫，看上去就像一个闲来无事闭目养神的闲人。
可只有站在下方的左护法清楚，这份松弛之下，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剑心——问道宫那一战之后，易无求的剑，反而比战前更加凝练内敛，仿佛所有锋芒都收束进了神魂最深处，只待一朝破壁，便要撕裂天穹。
左护法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手中捧着一卷封蜡尚未完全干透的情报卷轴。
他跟随易无求数十年，见过教主意气剑出、血洒千里，也见过他独坐九幽殿数日不言一语。
可此刻他眉眼之间，仍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凝重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。
“教主，北边来的消息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将卷轴缓缓展开，纸面之上是幽冥教遍布天下的暗线用秘墨记下的字迹，只有教内高层能够辨识。
“殷无邪离开修罗宗总坛之后，一路向南移动，速度不快，却方向钉死，没有半分偏移。
沿途数处密点、江湖散修、过境商队，都看见了他那一身修罗宗赤黑劲装，还有那柄裹在黑布之中、隐隐向外渗溢凶煞血气的长刀。
情报确认，修罗刃的封印，正在持续崩解。
已经有三处小镇，出现了被刀意震碎的地脉裂痕，有妖兽受刀中凶气刺激狂性大发。
他的目标，十有八九，正是郴州。”
易无求缓缓抬起眼帘。
那双眸子深处，像是藏着一汪不见底的幽泉，没有惊色，只有一点淡淡的兴味：“郴州？”
“正是。”左护法点头，指尖点过卷轴上追加的批注，“加上我们此前汇总的所有线报，如今郴州已是中州漩涡中心。
凌风自问道宫论剑夺魁之后，一路遁入郴州地底地宫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卫王令卫苍亲率玄影卫精锐封锁整片山区，地表要道、地下入口全部布防。
翁太师麾下大批客卿、死士，也正借着各路名义源源不断朝那边汇聚。
各方暗流，齐齐涌向一地。殷无邪偏偏此时南下，来意绝不简单。”
易无求叩击石面的手指停了。
他站起身，宽大的暗色长袍垂落，步伐悠闲地走到大殿侧面那一面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地脉图前。
这幅图不是凡品，是以千年鲛绡混灵丝织就，大周万里山川、地脉走向、古遗迹隐点，一一标注其上。
暗红色纹路勾勒地脉流动，各色丹砂箭头密密麻麻指向郴州，玄影卫的玄黑、太师客卿的暗金、魔门散修的猩红、江湖门派的青灰……无数箭头如同群鲨，朝着同一个点聚拢。
他目光落在“凌风”二字旁边那枚小小的剑形标记，那是幽冥教密探留下的记号。
“凌风。”
名字从他唇间轻轻吐出，语气平淡如水，眼底却浮起一层深思。
“问道宫论剑，人榜第一。萧弱水破例，允许他在道藏古台多留半日参悟。我自问道宫回程路上，便听闻了这件事。那时我只当，是剑帝惜才，见后辈资质难得，略施优待罢了……现在看来，我看浅了。”
左护法适时上前半步，低声补上更深一层秘情：
“教主，还有一桩极少有人知晓的内情。
密线从血剑阁旧人处挖到消息：凌风体内那枚血元胎，乃是血无极亲手炼制。
以太古赤羽青鸾的本源精血为根基，混入骨厉的尸身道髓，再以血影神功千年秘法熔炼而成。
当初苍梧山一战，血无极本是临时将元胎打入凌风体内，只当是一个临时容器，打算日后从容取回。
可谁也没料到，凌风在道藏古台参悟问道总纲之时，太极剑魂与元胎气息共振，元胎发生了无人能预判的异变。
它已经和凌风的经脉、丹田、神魂，生出了共生之链，再也不是可以随手取出的死物。”
易无求修长的指尖，轻轻落在鲛绡地图之上。
指尖先是沿着殷无邪南下的官道一路滑动，停在郴州北面那座扼守要道的黑石关。
又划出一个大圈，将卫苍所有封锁点位尽数囊括。
最后，指尖一点，落在翁太师人马入境的山道隘口。
大殿之内静了片刻，只有暗河奔流的闷响。
“殷无邪南下，追的不是凌风。是血无极。”
易无求缓缓开口，语气是洞悉全局之后的确信，声音不高，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铸剑山庄一战，血无极的血神子分身被修罗刃正面斩碎。那一刀，让修罗刃饮了剑圣本源之血，佛门封印，裂开了第一道真正致命的缝隙。殷无邪要彻底解开修罗刃枷锁，需要的不是寻常血气，而是血无极本人活着的、完整的剑圣本源精血。”
“而血无极呢？分身崩碎，根基重创，修为虚损四成，还要时时提防殷无邪追杀。他唯一翻盘的希望，就是血元胎。只要取回元胎，赤羽青鸾精血、问道总纲溢出的道韵，足以修补他受损根基，助他踏入剑圣中期。到那时，他才有底气与解封大半的修罗刃一战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看向左护法：
“所以，郴州哪里只是凌风一人的死地？”
“殷无邪逐血而来，血无极追元胎而去。
卫苍奉皇命要生擒凌风，取元胎入药续命。
翁太师要搅乱局面，拖延皇帝生机。
还有无数闻到至宝气息的魔门散修、隐世剑修、落魄强者，如同逐腐鸦群，正从四面八方奔赴过去。
不出数日，郴州地底地宫，就要化作一口吞噬万千高手的天下漩涡。”
左护法眉头微蹙，躬身问道：“教主的意思，我幽冥教，也要入局？”
易无求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缓步走回石椅，重新坐下，姿态依旧松弛慵懒，可那双幽泉般的眼眸深处，已经燃起了一点旁人看不见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