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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皇城,太师府。
整座府邸占地辽阔,飞檐层叠,廊下侍卫肃立,气息沉敛如蓄势的刀锋。
外人只看得见一派勋贵威严,却无人知晓府邸最深之处,还有一间连太师府大部分管事都不知晓存在的密室。
四壁是以隔音沉玉砌就,外层裹着三层厚达寸许的黑绒帘幕,将一切声响、神识窥探乃至术法远窥尽数隔绝。
密室之内没有豪奢摆件,只有一张厚重紫檀长案,两把太师椅,一盏青铜古烛台。
烛火跳动微弱,橙红光晕被死死锁在方寸之间,连烟气都顺着墙壁隐秘风道缓缓抽走,不留半分外泄痕迹。
翁太师行事,素来不留把柄。
翁明远躬身立在帘门内侧,亲手将一卷火漆封缄的抄本轻轻放在长案之上,才垂手退到下首,大气不敢多出一口。
翁太师已是花甲之年,一身常服,并无官袍玉带,须发微白,面容看上去甚至带着几分温厚长者的和气,可那双眼睛,却如深潭古井,不见波澜,偏能照见人心最隐秘的算计。
他指尖缓缓拨开火漆,铺开那张自青锋城加急送来的凌家族谱秘档,纸上每一行字迹都细细看过。
墨笔圈出的名字、修为履历、历代功勋、族中田产与武库记录。
全是翁明远动用太师府埋在地方的暗线,绕过州府衙门、买通凌家内部摇摆的旁支长老,才私下调取到的一手情报。
“凌风,青锋城凌家嫡子。”
翁太师一字一句念出,声音平淡如水,听不出喜怒,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一行泛黄旧注:“凌家,青锋城老牌武道世家。百年前出过剑王,三十年前更有一位剑皇横空出世,一度威震青锋城;只是近两代人才气凋零,家道缓缓下滑,不复当年巅峰气象,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族中依旧藏着不少旧年传承与底牌。其父凌战,剑皇三重修为,乃是凌家当代族长。”
他指尖微微一顿,落在下一行:
“多年前凌风忽然修为倒退,不符天才之名,族内暗流涌动,不少旁支长老蠢蠢欲动。凌风便是在那样的局面里,硬生生撑了过来。”
翁明远上前半步,低声补充,每一句都是反复核实过的讯息。
“凌风成为废人之后,族里许多人冷眼旁观凌风,唯有他爹以及妹妹,始终护着他。另外他妹妹凌雨,虽天赋平平,止步大武师,可在族内也算能办事的年轻人,凌风少年落难时,也多有往来照拂,这份情分,凌风记在心里。”
“另外,凌风离开青锋城,入中州第一剑院修习之后,极得院长凌玄真看重。内门授课屡屡破格指点,资源倾斜,问道宫论剑大会的举荐名额,也是凌玄真亲自为他争取。剑院上下谁都看得出来,院长是将他当成未来撑起剑院的传人来栽培。”
翁太师将族谱秘档缓缓合上,指节不重不轻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叩击坚硬的紫檀案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密室里只有烛火噼啪轻响,那三声叩击,却像是敲在翁明远的心尖上。
他太清楚自家这位太师了,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,便是心中已然定计。
许久沉默之后,翁太师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平和,内里却藏着搅动天下朝局的重量:
“陛下龙体沉疴已久,玄台那群老东西,已经急红了眼。血元胎是他们认定、能够吊住陛下性命的唯一希望。卫苍,玄影卫第一人,剑宗高手,陛下最信任的爪牙,亲自奔赴郴州围杀,到头来,还是让人从指缝间逃走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幽深:
“接下来,卫苍必然征调更多玄影卫,撒开大网,搜遍郴州群山、地下遗迹,不惜一切代价抓凌风回京。可我们,绝不能让他被带回皇宫。”
翁明远心头一凛,瞬间就懂了其中利害,却还是谨慎追问一句:
“太师的意思……不是要救凌风,而是要抢在卫苍之前拿到他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翁太师站起身,缓步走到墙边一面磨得光亮的青铜古镜之前,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,镜中人面容温雅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一旦血元胎送入宫中炼药,陛下若是借此机会好转过来,太子这二十年隐忍布局、我们翁家押上全部身家的筹谋,便会一朝成空。”
“但凌风此人,不是能被硬抓的猎物。”他侧过头,看向翁明远,“问道宫论剑,力压天下天骄夺魁;古谷绝境,硬接卫苍一剑尚能逃生。此人意志如钢,越有外力死逼,他越会往地底、往荒山、往无人能寻的暗处藏。我们就算派出再多高手进山搜捕,也只会跟玄影卫陷入无休止的追逐,徒增暴露的风险。”
“那……该如何?”
翁太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
“他有软肋。重情,念旧,还背着整个凌家的荣辱。一个从世家内斗里爬出来、亲眼见过家族衰落滋味的嫡子,比谁都明白‘家’字的重量。越是绝境不肯低头的人,越放不下曾经给过他温暖、给过他支撑的人。你越逼他逃,他越能忍;可若是他珍视之人陷入险境,若是凌家再因为他迎来灭顶之灾,他便忍无可忍,只能自己走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骤然冷了几分:
“传我的令,动用刑部我们安插的人手,以刑部名义签发提审文书,罪名就定:凌风涉嫌私通魔门九派、盗取朝廷机要武学,罪证确凿,按大炎律,拘其同族近亲入京候审。青锋城那边,立刻派人,将凌战,凌雨两人押送进京。”
翁明远眉峰一蹙,当即出言顾虑:
“太师,凌战是剑皇,倒是无碍;凌雨修为有限。长途押送千里,山高路远,若是途中遭遇意外……更要紧的是,凌家好歹是青锋城武道世家,我们公然拘拿凌家亲族,会不会激起地方武道势力反弹?”
“我要他们活。”翁太师直接打断,语气不容置喙,“传令押送队伍,吃住供给不得苛待,不得私自动刑,不得刻意折磨。但是——声势一定要做足。沿途每一座驿站、每一座城池,都要有意无意放出风声,告诉江湖各路耳目、地方官府:这两人是钦犯凌风的亲族,要押往京城问罪。消息要走江湖渠道散开,越快越好,最好能顺着商旅、走方修士的口,一路传到郴州方向去。”
“至于凌家……”他淡淡一笑,“我只拿两人问讯,明面上不牵连全族。凌家内部本就派系林立,许多长老本就对凌风颇有微词,不少人只会想着‘弃一人保全家’,他们非但不会举族死战,反而会先自乱阵脚。这恰恰是我想要的效果。”
要的不是人命,是悬在凌风头顶的一把刀,也是插在凌家心口的一根刺。
翁明远心头一震,彻底明白了:体面囚禁,却公开羞辱、公开定罪牵连,就是要让凌风时时刻刻知道,只要他一日不现身,父亲与妹妹就一日是待罪囚徒。
他留在青锋城的家族,也将永远活在朝廷猜忌的阴影之下,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,会再度崩塌。
翁太师又缓缓补充,杀机藏于绵密算计之中:
“还有一封公函,即刻快马送往中州第一剑院。以朝廷纲纪为由,勒令凌玄真,三日内将凌风自剑院弟子名册除名,昭告江湖。若是逾期不从,便是包庇钦犯,中州第一剑院全体上下,一体究办。”
翁明远脸色一变:
“太师!凌玄真是剑尊境!乃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大人物,辈分极高,人脉遍布天下宗门;中州第一剑院传承数百年,背后更是牵扯不少隐世世家与中立宗门。一纸文书强行施压,这可是公然撕破脸面,代价极大!”
“代价当然有。”翁太师坦然承认,没有半分回避,“我当然知道会得罪凌玄真,会惹得不少中立宗门心生不满。可是凌玄真,他首先是中州第一剑院的院长,其次才是爱惜弟子的前辈。”
他走回长案前,拿起那份已经没有用处的凌家秘档,伸手伸向烛火。
火苗舔舐纸页,边缘迅速卷起焦黑,火光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颊。
“一个凌风,是惊才绝艳的弟子;一整座剑院,数百弟子、长老、传承根基,是他肩上的重担。凌玄真可以偏爱凌风,但他没有资格拿整个剑院去赌朝堂怒火。他会痛,会怒,可只要他理智尚存,就会明白这层利害。”
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,细碎黑灰轻飘飘落下,落入下方青铜承灰盘之中,尚有几点暗红余烬微微跳动。
“双线施压。”翁太师垂眸看着盘中余烬,声音缓慢而清晰,每一字都重若千钧,“一边是青锋城他少年时赖以取暖、他一心想要重振的凌家亲人,千里押送,生死难料;一边是栽培他、给了他立足之道的剑院,全院存亡悬于一纸命令。凌风不是无情草木。他可以为了活命隐于地底,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、自己背负的家族荣光,因为他而坠入深渊。”
翁明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好高明的局。
根本不用派人去莽莽群山、幽暗迷宫里跟卫苍抢人。
只要压力足够,凌风自己就会从暗处走出来,走上通往京城的道路。
而自郴州至大周皇城,千里路途,关卡无数,荒山大泽遍地皆是。
那全是太师府可以动手的战场。
只要凌风现身,太师府的暗手可以抢先截走他。